2006年3月23日

〔法律〕319案的不起訴處分

  今天不小心看到2100全民開講,聽到李濤提起錢國城的名字,說他批判謝文定。害我嚇了一跳,趕快看一下內容是什麼。畢竟錢國城是前最高法院院長,風評不錯,雖然他是民事方面的專家,但敢出來指責檢察總長的候選人,顯然對這個刑事問題也有相當的研究。

  就電視播出的內容以觀,大致上是對319槍擊案,被告陳義雄已經台南地檢署為不起訴處分確定,檢察官若要重行起訴,是不是要受到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第1款<<發現新事實或新證據>>的拘束這個問題。

  TVBS諸公對這個問題的討論,基本上完全錯誤,陰謀論百出,還說檢察官的不起訴是顯然違法,是自始,當然,確定無效云云,簡直就是放屁,完全誤解了錢國城和謝文定爭點的真意。

  這個問題談起來有點複雜,連法律專家也難三言兩語說清楚。且聽我慢慢道來:

  刑事判決分為形式判決(無既判力的判決)和實體判決(有既判力的判決),前者如不受理判決,管轄錯誤判決;後者如有罪判決,無罪判決,免訴判決。所謂既判力,是指一個案子受到確定判決效力的保障,除非有特殊的情形可以提起再審和非常上訴之外,否則不能再以其他的訴訟程序來推翻一個確定判決的認定。

  由於不受理判決和管轄錯誤判決,並沒有實質上審理犯罪事實,因此沒有既判力;有罪判決,無罪判決已經實體的審理過犯罪事實,因此一旦確定,就以確定判決認定的事實為準,遮斷事後再就同一犯罪事實起訴審判的可能。至於免訴判決,因為是認定一個案子之前已經判決確定,或時效完成,或曾經大赦,或犯罪後法律修正已經不罰,所以雖然沒有實質審理犯罪事實,仍然有既判力。

  既判力的效果,主要是在保障被告受確定判決保護的權利,以免被告因為同一個事實一再被審判。當然,也避免了判決可能歧異的後果。

  至於檢察官的不起訴處分,在法條上並沒有區分為<<形式的不起訴處分>>或<<實體的不起訴處分>>。因為犯罪嫌疑不足(實體事項)或被告死亡,時效完成,曾經判決確定,行為不罰,無審判權等等等等,都一律規定檢察官應為<<不起訴處分>>。而為了保障被告不受檢察官一再訴追的騷擾,所以一個案件經檢察官不起訴確定者,檢察官想要再起訴,就要受而刑事訴訟法第260條規定的拘束,其中第一款,就是要”發現新事實,新證據”。而這個260條的規定,並沒有曲分是那一種不起訴,因此在文義解釋上,只要是不起訴,當然全部適用。

  至於什麼叫作案件呢?那是”被告”加上”犯罪事實”,叫作一個案件。

  今天,台南地檢署的檢察官就陳義雄槍擊殺人案作了一個不起訴處分,理由是被告陳義雄已經死了。這種不起訴在性質上是相當於刑事判決中的不受理判決,就判決而言,是沒有既判力的判決,在學理上或可稱為沒有實質確定力的不起訴處分。通常這種不起訴處分書的寫法,會先寫一段事實(懶一點的檢察官,就寫如移送書所載);然後說被告已經死亡,依刑事訴訟法第252 條第6款為不起訴處分就好了;並不需要寫證據或認定事實的過程。(寫了也不算錯,那是多寫的)

  然而,就319這個案子來說,因為太重大了,所以承辦檢察官大概覺得,如果他三言二語帶過,就完成不起訴處分書,大概會被大家罵死吧!所以很認真的寫了三萬字的不起訴處分書,我想大概很詳細地的論述了證據的認定。(我沒看過這份起訴書,所以這是我猜的)

  不料這一點成為錢國城前院長罵他的地方,錢國城認為,被告死亡是當然不起訴處分,形式上不起訴就是了,你寫那麼多證據認定是什麼意思?難道檢察官你以為你的不起訴處分和確定判決同一效力嗎?(就這點而言,我覺得檢察官很倒楣)

  錢國城又說,被告死亡的不起訴處分,是形式上的不起訴處分,沒有實質的確定力,因此不受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的限制,檢察署根本不需要新事實,新證據,就可以重新偵查起訴的。謝文定你居然說要新事實,新證據才可以查,簡直是亂說!

  其實,所謂案件,是指<<被告>>加<<犯罪事實>>。這個不起訴的案件,是<<被告陳義雄>>加<<槍擊陳水扁總統的犯罪事實>>,如果要就這個<<案子>>重新偵查起訴,是應該受到刑事訴訟法第260條限制的。

  但如果說,是<<另一個被告>>槍殺陳水扁總統,那與<<被告陳義雄>>槍殺陳水扁總統,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案子>>了,因此當然也就不受前面那個被告陳義雄的不起訴處分效力所及,而當然不受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的限制。

  而被告陳義雄已經死了,不論是不是他幹的,檢察官都只能做不起訴處分。因此,並沒有發現新事實,新證據的實益;證據再怎麼新,再怎麼能證明不是陳義雄幹的,檢察官還是只能對陳義雄以死亡為由作不起訴處分,因為程序先於實體。

  所以說,謝文定和錢國城可能是在各說各話。謝文定說這個<<案子>>已經不起訴處分確定了,所以沒有新事實,新證據,不能重行起訴(應該是不能對陳義雄重行起訴),說的沒錯!(不過,我不是很確定謝文定是否曾經說過這樣的話,我也不是很相信TVBS的引述)

  錢國城說,這個案子如果不是陳義雄幹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案子,檢察官對陳義雄所作不起訴處分,效力根本不及於其他人幹的這檔事上,所以檢察官當然可以重行偵查起訴,應該不受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第1款新事實,新證據的拘束,說的也沒錯!

  而且,重點是,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第1款只限制就已經不起訴的案件,非有發現新事實或新證據,不可以重行<<起訴>>。而不是不可以重行<<偵查>>,偵查是一個事實行為,檢察官發現有犯罪嫌疑,本來就可以查,愛怎麼查怎麼查,前開法條限制的只是<<起訴>>這個訴訟行為而已。TVBS諸公連這個都搞不清楚,夸夸其言談什麼續行偵查,重啟偵查,偵查復活等等,真是不知所云!

  所以持平來看,這件事的問題在於檢察署有沒有必要對這個槍擊案再偵查?台南地檢署查證的結果,認為是陳義雄所為,但陳義雄死了,只好不起訴處分,作一個結案。不起訴處分書所寫的犯罪事實,是一個沒有機會經過審判的事實,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說,今天可以發現這件事是別人幹的,那麼檢察署當然可以偵查後對新的被告起訴。但如果沒有新的發現,實在也沒有理由叫地檢署開一個新的案號再去查,畢竟在行政上,這個案子是已經查過,而且已經結案的。

  因此,我猜想謝文定所說的如有新事實,新證據,不排除再查,應該是指這個意思,而不是在講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的限制規定。我看各大報導也沒有寫到謝文定有提起刑事訴訟法第260條的問題。所以我猜測錢國城先生對此可能有所誤會,或是TVBS作了錯誤的引用。

  最後,提一下這件事給我個人的感想,那就是一個法律人應該有雖千萬人吾往以,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畏譏謗的心境和作為。像台南地檢署的那位檢察官,如果保持平常心,謹守份際,就這個案子只寫犯罪事實及被告死亡所以不起訴這一點,簡單交待一下,不去寫那麼多證據及事實認定的部分(在被告死亡不起訴的案子,本來是可以不必寫這些),固然當時難免被社會大眾謾罵與質疑(檢察官什麼證據都沒寫,就說是陳義雄做的,一定有內幕等等等等),但於法律上毫無瑕疵可言!免得當初作到流汗,落得今日被錢國城前院長指著鼻子罵,被陳義雄家屬聲淚俱下的指控,被TVBS諸公指為替政治服務的打手。真是何苦來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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