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4日

〔讀詩〕神交孟浩然

  馬祖服役之日亦馬齒徒長之歲,拿到碩士學位卻不知謀職何方,退伍後無所棲身,頗有前途茫茫之感,偶然翻開唐詩三百首,見孟浩然詩「望洞庭湖贈張丞相」,頗有所感。詩是很出名的: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年輕時讀過這首詩,知道是為求官而作,心裡頗瞧不起孟浩然,覺得有失文人風骨,心下對這種詩能流傳後世頗以為怪。

  但或許是外島的冷清,或許是年近而立的壓力,彼時讀此詩真覺直指我心,考場一再失利,心中很急著投入工作實現理想,卻只能考試取向的唸書,欲濟無舟楫的感慨,端居恥聖明的自卑,坐觀垂釣者的羨魚之情,突然間好像了解了孟浩然的心情!也體會到原來孟浩然才是真的屬於「人間」的詩人。想到古人品評此詩謂:「不卑不亢,不隱不顯。」原本是嗤之以鼻,但此時一想,實為的論。

  於是乎孟浩然是一個什麼樣的詩人,不由引起我的興趣。想起少年讀詩,最欽佩的就是李白那種狂歌縱酒、仗劍行吟、快意恩仇的形象,那就看看詩仙李太白對孟浩然的看法吧!李白「贈孟浩然」詩云: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挹清芬。
看來這不可一世的李白很看得起孟浩然,把他捧得很高呢!好像連杜甫都沒被他這樣稱讚過!可見這位孟浩然先生應有過人之處,不會是一個只汲汲於名利的小人吧。但是,前面的詩會不會只是一首應酬詩?李、孟二人到底是不是真有交情呢?再翻開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詩云: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山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這李白站在渡船頭揮手和孟浩然道別,船越開越遠、越開越遠,李白看到孤帆消失在青碧的山影之中,仍佇立遙望,一直等到只見長江流向天際時,才依依不捨的離開。以李太白謫仙之孤高猶有如此依戀姿態,可見李、孟二人交情並非汎汎。而能令李白如此傾心,孟浩然一定有其非常可愛之處吧!

  忍不住細細看起孟浩然的詩,越看越覺得孟浩然可愛極了,在我的想像中,孟浩然一定是個風趣健談,興趣廣泛,有他在場就不會無聊的人。這個人愛交朋友,很重感情,又沒有架子。他的詩隨口吟出,都是最真實的感受,不是那高高在上不可逼視的大人物,也不是生於絕壁只可遠觀的孤松。這種紅塵中不甘寂寞者,就如同你我一樣,如果生在今日,也許我和孟浩然會常在KTV歡唱一晚,一起到陽明山泡個溫泉、九份看個夜景,說說笑笑,好不快樂!

  孟浩然的「宿業師山房期丁大不至」一首,詩云: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樵人欲歸盡,煙鳥棲初定,之子期不來,孤琴候蘿徑。
業師山不知是否險路之山?但天色暗了,丁大可能不會來了,孟浩然詩人的心感受了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的境界,但是他卻不能安然獨享,心中想著,丁老大你怎麼沒來啊?如此良辰美景,少了你這好朋友和我共賞,又有什麼滋味呢?如此良夜,孤琴候蘿徑,這詩人的友情多令人羨慕呢!

  到了夏天,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詩云: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髮乘夜涼,開軒臥閑敝,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這次也是一樣寫意的環境,孟浩然已經身著一派休閒,散髮乘涼,鼻中聞著清風送來的荷香,耳裡聽著竹滴露珠的清音,小几上擺上了七弦琴,卻沒有彈琴的欲望,因為最重要的是好朋友不在啊!所以孟浩然不能彈琴,只能懷念。孟浩然對人有情,如斯真誠!這和王維的「無待」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王摩詰之名詩「竹里館」,詩云: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這是一種「空」境界,那是王維自己的世界,他彈琴只有明月相照,高遠幽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而這和李白的「虛無」的境界也不同,李白的「花間獨酌」詩中,孤身一人,只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到最後也只能「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那也是李白自己的世界,活生生的人進不去,詩仙只和無情之物交遊,相約之地就在銀河某處,豈是吾人有情凡夫之輩可及呢?但弔詭的是這兩人和孟浩然都是好朋友,可見孟浩然的境界是很高的。他可以進入王維和李白的世界,惺惺相惜,但他也不作超脫世俗之人,而願生在紅塵俗世裡和大家體驗一樣的情感,做一個人間的詩人。

  再看看孟浩然其他的朋友吧!有個叫「張五」的,孟浩然秋登萬山就寄了一首詩給這位張五哥,詩云:
北山白雲裡,隱者自怡悅,相望始登高,心隨雁飛滅,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天邊樹若薺,江畔洲如月,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
可見孟浩然即使是在遊山玩水,追尋往昔隱者興味的時候,也不會忘了朋友。他會想著:這樣的良辰美景,我是如此享受舒服,可惜你不在啊!那不然下次重陽節時我們再一起來玩,共醉一宿,你看多棒啊!這就是孟浩然。而如果不是又想起了朋友,我想這首詩大概也作不出來吧!因為孟浩然的詩就是要和朋友一起分享的心情!

  不過孟浩然這麼多朋友之中,最讓我心動的還是那個不知名的「故人」。在國中課本裡就有這一首「過故人莊」,詩云: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真沒想到孟浩然也有農夫朋友,而且親熱的叫他「故人」,這和「陋室銘」中那種自詡「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腐儒酸味兒比起來可真是可愛多了。孟浩然到了這位故人家中,一不論詩,二不彈琴,一點兒也沒有知識分子的架子,坐下來就打開窗戶看著菜園聊聊莊稼什麼的,興趣實在是有夠廣泛,到要走的還說我重陽節的時候還要來找你喝酒哦!我想他的農夫朋友一定笑呵呵的說:「你來!你來!我再宰一隻土雞請你吃!」對一位農夫朋友的感情依然這麼真摯,這就是孟浩然。

  李白也有「贈汪倫」一首,詩云:
李白乘船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這位汪倫先生是位釀酒師傅,而李白好歹也當過大官,因此他對這樣一位市井之民折節下交,情意真摯,也令人激賞。但在李白的詩裡面,非常少見他和別人訂什麼約會,人家對他好,他放在心裡,但他要走,誰也留不住他,連訂個約會都難!李白就像是高飛的大鵬鳥,不為人間駐足,他也許留下泥上指爪,也就足供人間瞻仰憑弔了。孟浩然則不然,他的境界就在人間。少年讀詩總想飛上天,而今我已了悟我本非天上而來,人間有苦有樂,也無需去超越吧!

  孟浩然就是這樣可愛的人,他的朋友一定愛死他了,而我神交古人,料孟夫子想我亦如是!

NOTE:本文原題孟浩然和他的朋友,發表於2003-03-21之PChome新聞台,迭經轉載增刪,再錄於此。本人甚愛此文,特以誌之。

4 則留言:

小杜白雲 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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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白雲 提到...

以下為本文在新浪日誌的留言:

你怎麼這麼棒!!!好好看的文章喔!!!
glanada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4/08/10 05:04 PM 回應 

感謝您的稱讚...
歡迎交流!
小杜白雲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4/08/11 07:08 AM 回應 

嗯嗯,頗有同感!
sam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2/21 04:37 PM 回應 

文筆真好,見解精微。
kgi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2/26 10:45 AM 回應 

小杜白云哥哥,
你真厉害!我真喜欢你的这篇文章!
我在大陆,你在台北吗?
你的古文学得太棒了!真喜欢!
luotuo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3/31 09:48 AM 回應 

從你的語氣看起來...
可能很年輕..我可能已經是小杜白雲叔叔了!!
小杜白雲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3/31 10:40 PM 回應 

惭愧。
上次拜读小杜白云哥哥关于孟浩然的诗篇的文章,因为很欢喜,一时间得意忘形,因拍案惊奇,而被白云哥哥误以为我是一个毛头青年。
我已经不年轻了,31岁。在广州工作,大陆北方人。喜欢文学,喜欢读中国古代的诗赋文章。
我知道,在台北,其实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积淀在总体上来讲,比大陆要做得好,毕竟大陆有10年文化浩劫,损失了很多。
虽则如此,由于一个偶然,我阅读了小杜白云哥哥关于孟夫子的帖子,仍然感到惊异。
盛唐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开明的年代,孟浩然、李白等读书人得以负剑仗侠,在游历祖国山川的旅途中衔觞赋诗,交朋结友,李白、孟浩然、杜甫等也是在这种时代氛围中互通往来,给后代留下了许多令人神往的生活图画。当然,所谓文章憎命达,不管是宛若仙人的李白,还是沉郁顿挫的杜甫,抑或是故作潇洒、追慕陶令的孟浩然,他们的人生际遇却都是一曲无法逃脱的悲歌。当我看到李白在临终之际把毕生是诗作寄托给叔父李阳冰,我不禁回想起他当年北上长安辞别亲友时“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慷慨歌吟;当我看到杜甫在洞庭湖畔饥病老死,不禁想起他的自喻“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悲辛;我还想起比李白年长十多岁的孟浩然在建德江边与月为邻(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孤寂情怀。
在广州的生活,也并非没有华灯美宴,然繁华过后,总是孤独难奈。读到小杜白云哥哥的精解,颇为激动,所以不知所云。
我认为,你大约36岁左右,以我的年龄,称你哥哥也无什么不可。殊不知,“校长”年年25,时闻沧海笑一声?
祝好!
晓窗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4/05 09:21 AM 回應 

呵呵!!
還好,我是34..虛長幾歲!!
讀讀這些詩,其實心得有限,野人獻曝罷了!!
讀古典文學實在需要反覆琢磨..這篇雖然是當完兵才寫的文章..但感想確是在當兵時就已形成,那時鎮日閒閒無事,正是人生中讀"閒書"的好時光,現在這種案牘勞形的生活,恐怕就沒法子這樣搞了!!
此外,能夠從自身的生活經驗來體會古人的詩,讀來才會特別過癮,這是我另一點小小的心得!!
小杜白雲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4/06 09:20 AM 回應 

哈哈,你才34就让人喊叔叔,真是调皮。
你有当兵的经历,而且恰好又爱好读书,所以我觉得那段生活实在是你的一大财富。
生活嘛,哎呀,怎么过也是一辈子,对吗?苏轼说“人生似逆旅,我亦如行人”,还说“人似秋鸿,事如春梦”,我很佩服他那种历尽波折仍超然的生活态度,更喜欢他拿“鸿爪雪泥”来譬喻人生。你写过关于他的文章吗?我想拜读一下,如果有,就不准小气哦。
你说得很有道理,读文章,只有在远逝的诗人存留的作品里寄寓自己的人生况味,才会有自己独特的收获,也记得北洋深刻。
我问过你,你在台北的生活快乐否,但是你好象没有告诉我呢。呵呵
夜阑卧听风吹雨
拔剑四顾心茫然
晓窗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4/06 11:23 AM 回應 

生活還算不錯...
工作.賺錢.養家.消費.讀讀書.上上網....
小杜白雲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5/04/06 05:13 PM 回應 

浩然 提到...

前面那位中國網友提到當兵是人生的一段財富,我想這位同號應該不知道中華民國的軍隊是如何驚蝕吧?(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洩漏國家機密?)


說到這個,浩然跟小白是同一掛的,他們都是看起來好像不甩當朝,可是又想當官施展抱負,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都是超愛喝酒的傢伙。

小白好酒人盡皆知,不過浩然也頗愛此道,只是沒有那麼出名罷了。在版主喜愛的過故人莊裡,也有「把酒」一詞。

小白和豆腐當然也是好朋友,不過那種朋友又不同於他和浩然。豆腐為人比較嚴謹深刻,工於格律,自言語不驚人死不休。

但小白便以出格為尚,較為一般人所知的詩文多為樂府、古詩。

說到這裡我實在很想看看小白和豆腐的相處情況……


另外補充一下,「贈孟浩然」中的「中聖」。

彼時,曹丕禁酒,不過那批魏晉酒徒是不可能不喝酒的,所以就取了KUSO的外號:

清酒叫聖人,濁酒叫賢人。

所以狀況就是這樣……


最後再補一下這句: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可以指浩然,不過講小白自己也通,再次證明他們是一掛的。

又,小白很喜歡那種寫詩送別人,不過卻是講自己,或說寓己於人的作品,像「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算是代表性例子。

小杜白雲 提到...

當兵一段,因為無所事事,所以可以在無所事事中,被強迫試試看真的無所事事的生活,這是人生其他階段很難得到的,所以說難得也沒錯!

我覺得浩然和小白還是很不一樣,後者的內心有一個大黑洞,還是前者好相處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