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3日

〔武術〕從武俠小說談到太極拳

  在武俠小說的草創時代,寫實派與劍仙派是截然二分的。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系列,登場人物可以吞吐劍光、修煉法寶、騰雲駕霧、變化無窮。而白羽、朱貞木、向愷然(平江不肖生)等作者,小說情節縱屬虛構,但其中一招一式的武功、參加幫派組織的形式、所說的江湖黑話等等,均有所本,並非純然向壁虛構,主角的武功再怎麼高強,也都在人力可及的範圍之內。不像所謂新派武俠出現後,小說又有真經、又有寶典,左打降龍十八掌、右點一陽指、前發一掌黯然銷魂、後轉一招乾坤挪移,甚至還有手指可發射如同雷射光束的六脈神劍,以及可以返老還童的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想像力馳騁無羈的結果,好看是好看、熱鬧歸熱鬧,但卻失去一些考據的樂趣。

  民初寫實派武俠小說的偉構鉅製,當屬平江不肖生所著<<近代俠義英雄傳>>,該書以大刀王五與譚嗣同朝野生死相交為引子,引出其大時代的背景;全書則著力描寫清末迷蹤拳(又稱密宗拳)大師霍元甲一生的故事。歷史上確有霍元甲其人,霍氏在天津創辦精武體育會的事跡,多年來也一再被改編為功夫電影,在李小龍、成龍、李連杰、乃至周星馳的電影中多次出現。凡此,皆係發韌於平江不肖生所著<<近代俠義英雄傳>>之功勞也。

  如果要找一部比<<近代俠義英雄傳>>更寫實的武俠小說,大概只有白羽所著的<<偷拳>>了。<<偷拳>>又名<<驚蟬盜技>>,寫的是太極拳一代宗師楊露蟬追尋太極拳藝的故事,故事情節大致如下:

  楊露蟬出身地主小富之家,自幼在家由父延師習武,這位啟蒙師父告老還鄉時,告知楊露蟬先天體型不夠健壯,需研習「內家拳」始能有成,而河南陳家溝有一位陳清平師傅,是太極拳的高手,諭示楊露禪可誠心前往求師。楊露蟬一心向武,乃於父母辭世後,獨自前往陳家溝尋訪陳清平。

  不料陳清平個性清介古怪,絕不輕易收徒,峻拒楊露蟬之拜師。楊露蟬憤而流浪江湖,四處尋訪名師求藝。沒想到所遇若不是騙子,就是歹人。楊露蟬灰心之下,本想回鄉耕田,不再習武;但又覺無顏見江東父老,於是心下一橫,拔去眉毛,偽裝成啞丐,臥於陳清平所往大宅之門牆外,每日清晨為陳清平打掃戶外環境,而得到性好整潔之陳清平的好感。嗣時序進入隆冬,楊露蟬差點凍斃於街頭,為陳清平發現搭救,並收留楊露蟬在家中當長工。楊露蟬一面委身為奴,一面偷偷學拳。楊露蟬對陳清平一片仰慕,忠心耿耿,侍奉無微不至。

  就這樣過了數年,某日陳清平的大弟子回門省師,陳清平高興之餘為門下弟子演練高深武學,楊露蟬看得太出神,不小心露出行跡,被陳清平師徒逮個正著。

  按照江湖規矩,偷拳之人本應打成殘廢,但陳清平聽了楊露蟬的真情告白,感於楊露蟬長年的付出,及其追求武藝心志之堅誠,竟盡釋前嫌,不但不再怪罪楊露蟬,反而將楊露蟬收為關門弟子。

  蓋明師難求,佳徒亦難得。陳清平性情古怪,門徒本來就少,其中天資穎悟者,若非家貧需出外謀生,就是父母年老需奉養雙親;而家資充盈,有時間深造者,悟性又不足,以致於陳清平一身絕學,竟無機緣找到合適的傳人。直到收了楊露蟬為徒,陳清平才終於找到可盡傳太極拳工夫之人。

  七年之後,楊露蟬終於學成,陳清平回顧往日,覺得自己過去太過不近人情,深悟今是而昨非。乃指示楊露蟬前往北京發展,廣傳太極拳之藝,若遇誠心向學之人,亦不妨傳其太極拳。楊露蟬肩負師命到了北京,恰好肅親王府正在舉辦擂台賽,楊露蟬欲揚名而不欲傷人,乃建議在擂台四周用麻繩結網比試,對打者若被打入網中則算輸,但跌於網上卻不致於受傷。

  擂台一打數十日,竟無一人能勝過楊露蟬。只有一位肅親王府內的太監董海川出手與楊露蟬相較,以其八卦掌與楊露蟬之太極拳打成平手。自此人稱楊露蟬為楊無敵。


  以上小說情節大致如此,白羽自認其一生所著武俠小說不過為賺錢糊口,不登大雅之堂;唯有這部<<偷拳>>,係為太極拳宗師楊露蟬立傳,信而有徵也。(白羽自稱其另一部武俠小說<<子午鴛鴦鉞>>也是真人真事,可惜這部小說已經散佚而不傳了。)

  歷史上楊露蟬、董海川皆確有其人,楊露蟬的綽號也的確叫「楊無敵」,他就是坊間流傳的「楊式(家)太極拳」的始祖,「楊式太極拳」也是亞運武術太極拳項目指定套路的根本。

  楊家謫傳的後人現住於香港,人稱「楊三小姐」,不過這位三小姐實際上已經是一個老婆婆了!據我所知,楊家的後人從來沒有承認過楊露蟬有如同<<偷拳>>小說所描述的那種情節。因此,我想白羽應該是在民國初年,蒐集坊間傳言作為創作材料,才寫出<<偷拳>>這部小說。民國初年不比今日資訊發達,而且傳統武術家通常不通文墨,甚至可能是文盲,許多掌故都是口耳相傳,在二手傳播之下,渲染、扭曲在所難免,資料的可靠度是值得懷疑的!

  日本武術名家松田隆治一生醉心中國武學,早年投入大量的精力追尋中國武術的源流,他曾經感歎:中國的武術家只著重武藝的學習,並不注本門武功確實的傳承與歷史記載。實際上,中國武術家時常就本門武功的歷史源流假託古人(譬如說達摩祖師、張三丰),以訛傳訛,造成史實與傳說混淆不清!而且傳統上,弟子必需認為師父說的一定不會錯,因此各門各派抱殘守闕,互相攻擊,殊無實事求是之史觀也!(這種情形到了近代,不但沒有改善,在某個面向上反而更加嚴重!)

  若將白羽的小說情節,對照現在可考證的史料,其錯漏之處的確不少。但有幾點大約是沒問題的,那就是:楊露禪的太極拳的確是學自陳家溝,他真的在北京「結網」打過擂台,而且跟董海川打成平手。楊露禪在帝京一戰成名,聲名很大,有許多王公貴族都向楊露禪父子(楊露禪有子楊健候、楊班候)學習太極拳。因此在歷史上,曾經有一度所說的「太極拳」,就是指楊露蟬所傳的太極拳。直到近代太極拳流派百家爭鳴,才將之正名為「楊式(家)太極拳」。

  而考據史實,楊露蟬的師父應該是河南陳家溝的「陳長興」。差不多同一時期,陳家溝確實也出了一個名為「陳清萍」的高手,這位陳清萍後來入贅到陳家溝附近的趙堡鎮,他所傳授的太極拳拳架比較小,現稱為「小架」;這應該是陳清萍對拳架自行改良創新的版本,流傳於趙堡鎮,所以又稱為「趙堡架」。

  陳清萍是陳家溝第十六世子孫,他的師父是「陳有本」,陳有本與陳長興同為陳家溝第十五世的子孫。陳長興所傳承者為陳家溝的「老架」,應該是最古老的拳架版本;陳有本所傳承者則為「新架」,應該是「老架」之後的改進版;陳清萍再改「新架」為「小架」。不過不論是「老架」、「新架」或「小架」,都是陳家溝所傳太極拳入門築基的拳法,型式不同,作用則一,只需學一種即可,不需兼學。陳家溝所傳太極拳的實戰拳架則稱為「砲硾」。

  白羽的「偷拳」在楊露禪師承考據上搞了個大烏龍,不但把陳長興誤為陳清萍,還把陳清萍誤寫為陳清「平」。依據史料,楊露禪學的應該是陳長興傳授的老架,而非陳清萍所傳授的小架。

  陳長興一系在陳家溝族人間的拳法修為上是很高明的,陳長興有子陳耕耘、陳耕耘有子陳延熙、陳延熙有子陳發科。傳到陳發科,已經是清末民初的時代了!陳發科曾經受邀到北京教拳,陳發科所演練的太極拳,與當時北京廣為流傳的太極拳大不相同,曾經引起了北京武術界的一大震憾。照說陳發科與楊露禪一系師出同門(皆可追溯到陳長興),拳架應該相同,至少相似,怎麼會打出來外觀完全不一樣的太極拳呢?

  有一說認為楊露蟬為了便於大眾學習太極拳,尤其是要適合嬌生慣養的王公貴族子弟練習,所以將太極拳中較困難的部分改掉了,流傳日久,變易越多,因此不一樣;也有人認為中國武術家每每藏私,搞不好陳長興教楊露禪時留一手,楊露禪教徒弟也留一手,留來留去,搞到最後就越差越多了!不過,這個謎題,除非陳長興或楊露蟬復起於地下,不然實在也無從查考了!

  當北京武術界見識過陳發科的太極拳之後,就稱陳家溝原始所傳的太極拳為「陳式(家)太極拳」;而楊露禪所傳者則為「楊式(家)太極拳」。而當時有一位形意拳高手孫祿堂在無意間搭救一位貧病交迫的老先生,不料這位郝為貞老先生竟是一位太極拳高手,郝為貞感念孫祿堂救命之恩,就將所學太極拳全部教給孫祿堂,後來孫祿堂所傳具有形意拳特色的太極拳就稱為「孫式(家)太極拳」或「郝式(家)太極拳」。

  楊露禪的徒子徒孫中有一位吳姓的門徒,就是太極拳名家吳鑑泉的父親,功夫甚高,頗得真傳。傳說中吳鑑泉的父親是楊班候的徒弟(亦有人說楊露蟬在世時,二個兒子不敢收徒,來求教者均算是楊露蟬的徒弟,但都是楊班候代父授拳,名為師兄,實為師父也!),但楊班候藏技自珍,不肯將要緊處傳予他人,而且脾氣甚差,動輒打罵,常人從學很少捱得過一,二年的,但吳鑑泉的父親心志堅忍,竟學了八年之久,但仍不得要訣;某日楊班候不在家,剛好楊露蟬看到吳鑑泉的父親在練拳,頗為用功,但方法錯了,楊露蟬興之所至,點撥了兩手,吳鑑泉的父親於是得楊家太極拳的奧密。

  據傳此事讓楊班候頗為不快,吳鑑泉的父親有鑑於此,除了自己的兒子之外,就沒有再開班授徒了。而他的兒子吳鑑泉不但太極拳厲害,也是滿洲式摔跤的高手,在清末民初是個出名的武術家,門徒眾多,他所傳的太極拳後來稱為「吳式(家)太極拳」。

  楊露禪的孫子楊澄甫,曾收了一位徒弟叫鄭曼青。鄭曼青的文化水準很高,詩書傳家,還當過國立藝術大學的教授,並非傳統的武人,其自稱五絕老人,五絕指的是詩、書、畫、中醫、太極拳五種絕藝。鄭曼青可能是第一位出版英文太極拳著作之人,而且他以哲學、科學、醫學的角度來闡釋太極拳,也開風氣之先,令人耳目一新。

  鄭曼青為了推廣太極拳,又將其所學的楊式太極拳大幅刪修,自稱為「簡易太極拳」,目的是要讓大眾透過看書就可以學習,因此,鄭曼青所傳太極拳流傳甚廣,今人乃稱之為「鄭子太極拳」。國民黨政府戰敗來台後,鄭曼青也渡台定居,後來又移居美國,始終教拳不綴,其往來又都是雅士名流,門徒甚眾,遍及五大洲。台灣嘉義地區的「如魚拳社」勢力甚大,即為此一傳承系統,在下在台大求學時加入的「太極拳研習社」,指導老師也是出身如魚拳社的體系。

  至於白羽「偷拳」中的陳清平(應該是陳清萍),雖然不是楊露禪的老師,但也有教出一位傑出的徒弟叫武禹襄,武禹襄的徒子徒孫們後來也將自己所學的太極拳稱之為「武式(家)太極拳」。

  坊間太極拳流派亂如繁花,大致上應該不脫以上的範圍。但因太極拳流傳實在太廣,近年來有所謂太極導引、太極氣功、格鬥太極、八卦太極、螳螂太極等等,族繁不及備載,對此在下也無力查考了!

後記:
  陳長興嫡傳曾孫陳發科在北京教拳時,曾收了一個徒弟叫潘詠周,潘氏為北京大學高材生,隨陳發科學拳四年,後來因中日戰亂流離四方,隨國民黨政府來台定居,居台北新店地區傳授陳氏太極拳。其有一徒洪允和,現為中華民國陳氏太極拳協會的總教練,在許多地方默默傳承著陳氏太極拳。

  在下曾經在某機關內部社團跟著洪允和老師學拳,可惜後來因為工作關係未能繼續。洪允和老師的功力在我眼中高深無比,他卻說比起潘師祖差得多,潘師公在其所著書中又說其功力實不及陳發科師祖之萬一,若以上所言均非自謙之詞,則遙想古人武藝,駸駸然不可思議矣!

8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在這有兩個錯誤很大的地方:
第一、陳清萍並非入贅趙堡鎮
第二、趙堡架並非陳清萍所創,至陳清萍已傳七代

現很多人拿顧留馨所著做的"太極拳論"裡面的記載來說,以陳清萍先學於陳有本而後是入贅至趙堡鎮才將陳有本的架子改為趙堡架,既然是入贅,那我想問的是
第一、陳清萍的後代現還在趙堡鎮,為何他們也姓陳,而不是其他的姓?
第二、現出土的碑文中有記載,陳清萍娶了三個老婆,既然是入贅,為何有三個老婆?
第三、現最新的碑文也出土記載著陳清萍的父親是最早定居在趙堡鎮的,那和顧留馨說是陳清萍入贅時才到趙堡鎮,時間上怎會完全不一樣?

我不敢說趙堡太極拳與陳氏太極拳是完全無關,但陳清萍的太極拳絕對不是陳有本所傳,陳清萍所改。

小杜白雲 提到...

中國武術的歷史原本就很亂..陳清萍入贅趙堡鎮一說..許多書上都是如此記載,因此算是通說吧!

不過,也可能這許多書都是抄同一本書而來,那就會一本錯而本本錯了..這種情形在這個領域還算蠻常見的!

所以如果有最新的考證,可以糾正過去的錯誤,那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閣下所指數點..
1.陳清萍的後代姓陳..到底是何人呢?而且依中國的贅婿傳統,可以大兒子姓趙而其他兒子姓陳,兄弟兩姓,所在多有..

2.出土碑文..可有照片或全文可考??而且婜三個妻子,在古代並不鮮見,或許妻死再婜,並無不可啊!

3.碑文何在??再說依中國文字敘事不是那麼清楚的特性來說,記載陳清萍為陳家溝人氏,入贅到趙堡鎮,並不一定是指陳清萍入贅時才到趙堡鎮..所以縱若陳清萍的父親是最早定居在趙堡鎮的,也不足以作為陳清萍並非入贅趙堡鎮的推論依據..

以上..不知可否?

匿名 提到...

關於疑問可以參考台灣武林雜誌第18-19期
許多謬誤之處可能是同一本書 比如說唐豪 顧留馨之作
陳清平 並未入贅之事 有三妻之說 係其陳氏後人所說
網路上其實可以找到 不過要花點時間 武林雜誌也有資料
我就不找了
揭碑網站
http://www.sthk.net/Word/(2)/UntitledFrame-3.htm
個人以為太極拳傳承歷史相當混亂
從明代至民國 時間拉太長 又沒有足夠的史料 多以口傳家譜等 各說各話 未能盡信
況且民初至今不過短短一百年
許多武術的傳承 考據 就已經亂七八糟了
也不獨有太極拳了
比如說台灣 閩南的鶴拳等 也是如此情況

小杜白雲 提到...

其實也不獨是太極拳與鶴拳..幾乎所有中國武術都有源流不清的問題..所有的傳承都是靠考證..而非流傳有緒的記載..

這是因為武人在傳統上本來就是文化水準較低的一群..

而且如果教了一個比較能文的徒弟,為了吹噓本門的功夫,無不極力假託給古人,大師..反正古代交通不便,資訊不流通..作不實廣告也沒人能查證..

況且假託古人本是中國文人的大毛病..將之運用於武術上,不過是雕蟲小技耳..

再者..俠以武犯禁..武術家容易遭受當朝的鎮壓,,為了安全..傳承自然是越模糊越好..

也因之現在才會亂成一團..又沒有專門客觀的第三人來從事武術史的整理(這方面台灣武林還算蠻努力的)..

由各門各派自己整理..難免會各說和話了..

比如說王薌齋的大成拳..有捧上天的,也有吐口水的..亂七八糟.容資助談耳!


其實..你的祖宗厲害,又不是你厲害..

與其大家筆墨官司打來打去..不如大家好好平心靜氣坐下來整理整理..

可是..中國人就是做不到這一點..不是嗎?

匿名 提到...

恩!版主說的是~
沒辦法這是人的通病
人人都認為本派好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虛心謙虛的沒有幾個

小杜白雲 提到...

我覺得中國武術者有一個怪癖,就是崇古以滿足自己,安慰自己!

好像自己的師祖最厲害,就可以為自己帶來無限的想像空間!

匿名 提到...

我看過一個更神的
幾百年前的祖師爺是自己
發揚者也是自己
這可真是中國武術界的..
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
給你網址
http://blog.sina.com.tw/gloria_37/article.php?pbgid=32462&entryid=267024

不過說到無限的想像空間
我倒是覺得
太極拳與道功 --- 南懷瑾先生講述
這篇文章真的是給人 一種超凡的感覺
踏雪無痕 以氣御劍 凌空碎石
這....難以置信
http://www.kungfuboard.com/forums/showthread.php?t=23697

小杜白雲 提到...

南懷瑾先生的著述,有很多我都看不懂,不敢說他太唬爛,只能說我程度太差吧!

至於那個天行八式,實在是夠唬爛了!應該有些走火入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