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18日

〔讀詞〕小杜白雲詞選

  老友jp留言說,叫我編個詞選,以消銅臭,這個建議實在對我過於抬舉,也是對我的一大陷害,若我三腳貓的知識不幸曝光,要我如何在部落格界混下去呢?說〔詞選〕太沈重,還是寫一寫感想交交差吧!

  在我個人的觀感中,不用注釋翻譯的詞,應該是比較好的詞。這或許是我程度差的遁詞,但用詞平易,語意流暢本來應該就是文學經典的特質之一。照這個標準來說,整體而言,五代詞和北宋詞,就比南宋詞來的好些吧!

  就以李後主為例吧!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春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勾,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這樣的詞,本身就已經完美,任何的注釋都顯得多餘了!

  然而,這些詞美則美矣!若我們本身並沒有家國之恨,光是用想像的,並不容易和這闕詞產生共鳴。所以說,這樣的詞可以賞析,卻不容易體悟或體驗。對於已經不用參加國文考試的我而言,缺乏生命經驗觀照的單純賞析,難免顯得匠氣和蒼白一些,生命如此匆促,實在也沒有浪費時間附庸風雅的必要。

  名鋼琴家傅聰是詮釋蕭邦的權威之一,他的技術雖因年齡而老化,但他音樂中的內涵仍然受到音樂界的尊敬。他和名鋼琴家阿格麗希長年來若有似無的情愫,也是古典樂壇的老八卦之一。而傅聰音樂裡為人稱道的人文特質,論者以為和傅聰學兼中西的成長歷程習習相關。對於那個老時代的中國人來說,家國之恨就是活生生的生命經歷。(傅聰的父親傅雷為民國初年著名的學者,後來在文化文革命期間與夫人一起上吊自殺。)

  因此,傅聰詮釋起同樣有家國之恨的蕭邦,就別有一番感情。蕭邦是熱愛祖國波蘭的愛國音樂家,傅聰看出蕭邦音樂與生命的聯結,與李後主的詞與其生命的互動有其相似之處,而將李後主的詞比附於蕭邦的音樂,因此樂句處理格外動人。

  雖然說,傅聰對聽者已是如此循循善誘,但我還是很難從他的專輯中聽出李後主的聯想,我想,這就是我音感的駑鈍之處吧!

  同樣的,由於現代人的生活型態及價值觀,與宋朝人相差太多了,要在一闕詞中找一個感覺,本來就有著數百年的隔閡。舉例來說,晏殊的名作<雀踏枝>:
檻菊愁烟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這闕詞說:〔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對於交通不便的宋朝人來說,的確是很切身的感觸,所以說〔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是很打動人的情景詞句。但對現代人來說,手指點二下就可以發e-mail,可以用MSN或SKYPE即時交談,視訊,在這樣的生活情境之下,怎麼會和〔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這種感慨,產生任何的共鳴呢?

  好在,清末的國學大師王國維指引我們一種新的讀法,他所著<人間詞話>第一則就說:
”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罔不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界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

  經過王國維的詮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三句詞,就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生命視野,讀起來境界全開。
(後來,我依循王國維這種思考模式,寫了一篇三首詩的人生境界

  於是乎,讀詞縱然沒有生命感動的觀照,但若能從優美精鍊的文字流動中產生思想上的聯想啟迪,也會饒富趣味!

  而我在這個部落格上想分享的,或許是我和HUGO在大二時上方瑜老師〔詩選及習作〕時一種想法的延伸。也就是如何將詩詞〔轉譯〕成一般人讀起來有感覺的文章,一如方瑜老師在課堂上試圖對學生所做的事一樣。

  ”轉譯”是太重要的工作啦!如果只能像教科書一樣地”翻譯”和”注釋”,那永遠只能在門外窺探而已。而我們國中,高中長達六年的國文教育,大概就是做不停窺探的動作,而始終不願意帶學生踏入門檻之中。

  我之前寫尚愛卓文君五噫歌與山坡羊,說實在的不過是我課堂筆記的延伸。

  而我寫神交孟浩然清明隨想,則是詩詞與我個人一小段生命經驗的感照,加以紀錄而已。對我也許很重要,但別人也許看看就罷了。但這是我目前對詩詞賞析唯一比較肯做的事情!
  
  詩詞的價值也許在於,她千百年來依然如故,每個人都可以從裡面觀照出他自己的故事。我能從中找出一,二個屬於自己的故事,寫一,二篇屬於自己的文章,真的已是莫大的榮幸了!

  走筆至此,發現有點雜亂無章,連我自己都看不太下去。不過JP既然罵我和HUGO是色歐吉桑,那我就隨便寫寫搪塞一下,想來也不能怪我敷衍老友吧。

  更何況,JP和HUGO二位對這檔事的功力,恐怕還在我之上,你們二個連寫個部落格都懶,老想用”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性懶慢帶疏狂”來當藉口,才真的是沒誠意啊!

3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V網友: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想當初我讀詞的時候就對這句印象深刻,一般的解詞都只是隨意說說等待時間的漫長。

不過版主雅好補光捉影,應該也能體會出我的感受。

弟是模擬情境,試著推想月升月落,透過窗櫺灑下的白河逐漸拉長,接著慢慢縮短。

雞啼了,窗內也漸漸充滿紅色;大放光明之時,道道的光柱卻射不穿內心的惆悵。

用影像的角度去看詩詞也挺有趣的。

另外附和一下,中華民國的國語文教育只會扼殺學生的興趣,此點殆無疑義。

小杜白雲 提到...

這真是很好的解釋啊!如果能在鄉間住上一段時間,而有此一景,或許真能神交古人!

不過如果在台北市,那就沒辦法了,「車聲到曉轟窗戶」才是真實的寫照!

至於中文教育嘛,最重要還是先搞出小孩子的興趣吧!期待那些教材、制度能搞出什麼玩意兒,實在是太渺茫了!

小杜白雲 提到...

以下是本文在樂多日誌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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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如何知道"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罔不經過三種之境界"?
Posted by LS at 2006年08月7日 22:23



問的如此科學,還真不容易回答..
不愧是賓大的教授!!

但我個人覺得說的還蠻有道理..
要成大學問..要先有眼界,然後要刻苦的努力,最後要有頓悟..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2006年08月8日 00:13



還有, 如何知道自己到了哪一個境界?
會不會以為自己在驀然回首, 事實上卻仍未望盡天涯路?

還有, 不如 Otto + JP + Hugo 一起編一本歌友會詩詞選吧,
我可以幫你們弄電腦排版.
Posted by LS at 2006年08月8日 03:39



唉!果然是教授才有的苦惱!!
像我都很了解我還才獨上高樓的爬樓梯階段!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2006年08月8日 09:29




哈哈! 這樣說就有點誇張了. 我只是把整句話前後組合排列, 看看有
什麼變化而已.

我也在爬樓梯, 而且現在這個樓梯還爬不到十年,
覺得這輩子若能達到第一個境界就算滿意了.

王國維提出這三個境界, 不知道除了詞學外, 是不是他對於人生境界
的認識也經過這三個境界了?
Posted by LS at 2006年08月8日 10:02




談到王國維的人生..最後是自殺收場..境界好像不太高!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2006年08月8日 11:19




哈!這樓梯高不高其實是相對的,
選一個好爬的樓梯就好了。
像我就是體驗到理工科的樓梯實在太高又太多優秀的人在爬,
所以換到這科目以享受中駟對下駟的快感。
Posted by 雨果 at 2006年08月9日 02:58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樓梯要爬。。
以我們年紀。。恐怕都還不到第一境界吧!

而第二境界,說來傷心,我是衣帶漸緊。。而且悔得很!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2006年08月9日 23:27



to 小杜,你有事沒事多轉譯幾則, 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消消銅臭, 意思也就到了. 另外, 別想靠幫我跟Hugo戴帽子偷懶:-Q, hugo我不清楚, 但我則早在五斗米之間駑鈍得很了:-)

至於人生三境界這事, LS還真是科學家, 其實不必讓詞人的心情發舒圈著轉, 要是王國為返世讓你問這問題, 答得出來, 那他去賓州大學作教授就好, 也就不用投湖了:-) 說成白話, 應該是"真正功力高的就會有以簡馭繁的能力"吧.
Posted by JP at 2006年08月12日 2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