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4日

〔閱讀〕又見魯拜集

去年購置一套唐德剛所著的「晚清七十年」,讀完頗多啟發。尤其是唐氏文風筆走龍蛇,文白夾雜,兼以語多詼諧;乃致生成許多「老派趣味」,正好合我的胃口。

某日趁帶著芸芸妹妹到師大路溜滑梯兼買「豆花圓」之便(豆花圓者,粉圓豆花也,然芸芸妹妹從小便叫他豆花圓,乃至我們全家現在都稱之豆花圓,所買者必為師大路第一條巷子進去的「北港豆花」。),我溜去政大書城買書。見唐德剛寫的一本「書緣與人緣」,覺得書題甚好,便買來一讀。這本書是唐德剛的雜文集,與張愛玲寫的「張看」差不多,因此每篇文章所敘之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聯,看來解悶還不錯(至於我看「張看」,有點快要悶死的感覺,何能解什麼悶呢?這就是口味和胃口的問題)。

這本「書緣與人緣」所述之緣份,由於我很年輕,而唐德剛很老,所以大多是緣不到一起的。不過其中有一篇提及黃克孫先生的文章,卻真的讓我有點兒「有緣」的感覺。

關於黃克孫所衍譯的「魯拜集」,本部落格之前已有小文一篇(〔讀詩〕魯拜集),相同的部分就不提了。依唐文觀之,原來黃克孫生於中國廣西,幼年時移民至菲律賓(後來怎麼又變成馬來西亞人了?),留學美國,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物理學博士,也是該名校的教授。曾參加顧獻梁與唐德剛在紐約市發起的白馬文藝社(簡稱為「白馬社」),該社邀約文藝愛好者周末相聚,談文說藝,當時成員們的老師輩是胡適之那一代的大學者,而生在那新舊交替的時代,他們也才能提筆就寫出像模像樣的舊體詩吧!

黃克孫和我的緣份,是我當年在台大混日子時,跑去修方瑜老師在中文系開的「詩選及習作」,老師講到古詩十九首中的這一首:

驅車上東門,(上東門,指洛陽城東面有三門,最北的一個叫上東門。)
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
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陳死人,指死了很久的人。)
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
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
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
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
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
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
被服紈與素。

老師說這首詩是即時行樂的亂世之歌,表達出一種無常的悲戚。並曾抄錄了數首詩與之比對,比如說李賀寫的:「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將無斷絕,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死。」一詩,以表現那種人類之有限對時間之無限的感概。

此外,就是抄奧瑪.珈音原著,英人費氏結樓英譯,黃克孫再中譯的魯拜集中一詩:「冥冥有手寫天書,彩筆無情揮不已,流盡人間淚幾千,不能洗去半行字。」,表示以人類有限之能力面對命運無常之渺小。

當時,方瑜老師簡介了魯拜集這本小書,我也就去找來看,甚為喜愛,對黃克孫衍譯的功力頗為傾倒。舉例來說,另有一譯者名曰孟祥森,也有魯拜集中文譯本行世,我也有買,且找兩首來比較一下,就知高低:

魯拜集第12首:
黃克孫譯:
一簞疏食一壼漿,
一卷詩書樹下涼,
卿為阿儂歌瀚海,
茫茫瀚海即天堂。

孟祥森譯:
一卷詩詞一壼酒,
與君且作逍遙遊,
君於我側歌且舞,
荒野猶如樂園中。
(後兩句又作:君於吾側歌且舞,天堂地獄一時體。可能是新舊版本有所修訂,不過二種都乏善可陳。)

魯拜集第96首:
黃克孫譯:
墓裡古人渾不語,
楊花榭後子規啼,
子規啼盡一春心,
飛到天涯何處去。

孟祥森譯:
然則春天仍將與它的玫瑰一同消逝,
年輕秀美的花瓣將謝落只剩枯枝,
夜鶯正在枝條上歌唱:
啊,誰知道,在何處它還會重新開放?


新派之人與老派之人功力之差別,於此可見一斑。可惜各大通路上的魯拜集幾乎是孟氏譯本,黃氏譯本是書林書店這種小鋪所出版,不特別去尋,還真不太容易偶然憑運氣買到。

且說這書林版的魯拜集之出版過程,也頗富奇趣。原來是方瑜老師讀過黃克孫的譯詩,一九八五年寫了一篇文章「暮秋重讀魯拜」發表在報紙上,引發一些老讀者尋書,經書林書店的老闆向台大外文系的教授翁廷樞借閱舊本,有意出版,然已不知黃克孫之下落。後經人指點國外科學期刊有刊登物理學論文之Kerson Huang者,即為黃克孫先生,終能聯絡出版事宜(此事見書林版序言)。

而黃克孫先生居然是美國名校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物理學教授,且於古文造詣如此精深 ;看了前述唐德剛的文章,才知道這本魯拜集的第一版是一九五六年在台灣出版,且是白馬社當時「那一夥人」自費付印的小書。此亦可謂我讀書所得的一種緣份吧!(然怪哉的是,書林版的譯者姓名均寫作黃克「孫」,唐德剛前文則皆作黃克「蓀」;真不知何者為是?或者作者曾改名乎哉?)

其實上述古詩十九首那首詩,除了方瑜老師認為應該很有感慨的「冥冥有手寫天書」外,我覺得其中「及時行樂」的意旨,其實是很感傷的。

魯拜集第35首詩云:
紅泥酒爵在唇邊,
欲問前緣與後緣。
酒爵多情低語我;
且將陶醉換華年。

寫的也是及時行樂,卻似多了一份浪漫,一份感傷後的浪漫。

而古詩十九首寫的郭北墓,陳死人云云,也讓我聯想起唐代王梵志的一首小詩:
城外土饅頭,
饀草在城裡,
一人喫一個,
別嫌沒滋味。

王梵志觀其名即知是個禪者,這首俚俗的小詩竟是直指佛家看破死生的淡然,城外的墓與城裡的人,一人吃一個,別嫌沒滋味,但究竟又是個什麼滋味呢?

而魯拜集第43首詩云:
茫茫天地有筵臺,
司命高持黑酒杯,
酒過數巡應到我,
欣然飲盡莫徘徊。

奧瑪.伽音看待生死也是這樣的超然,如此生命境界,竟似猶超同為酒鬼兼詩仙的李太白也!

2 則留言:

佩蓉 提到...

在網路上拜讀您的文章,也轉寄給書林出版公司董事長蘇正隆先生。關於您的文章,蘇先生有一些補充口述,轉貼如下--

黃克孫翻譯的魯拜集初版在1956年由啟明書局出版,書稿是由他父親友人帶到台灣,當時出版者把他名字誤植為黃克蓀,其實他的本名即是黃克孫。他並非馬來西亞人,是從小在菲律賓長大的華人,還曾領有中華民國護照,之後才放棄中華民國國籍。他自小資質過人,未滿二十歲就進入研究所,在校時因緣際會接觸到魯拜集,深為感動,順手將之以七言絕句譯出。

另外,除了孟祥森的譯本,近幾年還有師大傅一勤教授的《新譯魯拜集》,以七言絕句重譯,由文鶴出版,也可找來比較看看。

以上提供給網友們參考。

順帶一提,書林其實並非小舖,目前員工有七十人左右,應屬中大型專業出版公司,只因作風較為低調,因此外界較少聽聞。若問起英文及翻譯相關科系師生,應該每人書架上都有幾本書林的出版品才是。

小杜白雲 提到...

感謝您的迴響..對於此書的源流大有助益..

或可建議書林公司在重印這本小書時,把序文中的謬誤處校正一下!

傅一勤教授的新譯本是否就是在聯副(還是人間?)連載過的那些??

有空我會找來看..

其實中國學者張鴻年譯的魯拜集(木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亦頗可觀..是直接從伊朗文(波斯文)譯的!

和諸多從英譯再漢譯的版本頗不相同。其前後所附的魯拜集研究論文更值得一看!

至於書林,我知道外文系要用很多書林的書。但我當年鑽到巷子裡去找這家書店時,的確是破落小鋪的溫暖感覺!所以才以此稱之!

現在的書林在新生南路台大對面速食店的樓上吧!招牌挺大的,不過我沒再去過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