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

[閱讀]費正清論中國(CHINA - A NEW HISTORY)

費正清論中國的圖像
  如果用最粗略的方法來區分研究中國歷史的近代學派,或可分為三大領域。

  第一,可稱為傳統國學派,也就是採用中國自古以來訓詁治史的方式加以改良,從事研究,此派以國學大師錢穆先生為代表,我想最主要的傳承應該是在台灣吧!

  第二,則為馬克斯學派,即以馬克斯主義銓釋中國的歷史,用馬克斯的人類社會發展階段硬套到中國歷史身上;此派的大本營在中國,出了中國,此派的學說沒有人理他。因為此派謬誤太多,意識型態凌駕學術研究的情形太嚴重,以致積重難返,幾近於沒有參考價值也!

  第三,姑且稱為西方學派,即西方學者以其史學訓練之方法來研究中國歷史,劍橋學派(即指美國哈佛大學)為其中之主導,而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則堪稱為劍橋學派之祭酒。

  事實上,就中國歷史的研究,西方學派在學術上可說是取得壓倒性的領先地位,即如余英時、黃仁宇等著名華人學者,對費正清其人其派頗多批評,然考余、黃等人學術之實質,仍不得不歸入西方學派也。諸子百家爭鳴,其本源亦多係出自此流也!

  費正清生前最後一部作品「論中國」,原名「CHINA - A NEW HISTORY」,中譯本未點出 「A NEW HISTORY」,是一大失誤。

  一般而言,劍橋學派的學者因治中國史而熱愛中國,通常都會自己取個中文名字,把中國視為自己的第二祖國,對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相當友善。

  他們在輩份上大約算是比時代雜誌老闆亨利. 魯斯(Henry R. Luce)更年輕的一輩,魯斯那個時代的傳教士到中國,見到處一片混亂,只有中國國民黨是清流,因而魯斯一生支持蔣介石。再年輕一輩的美國人到中國,但見中國國民黨貪污腐敗,唯中國共產黨是清流,因此一反前代人的看法,對毛澤東等人極為稱譽,甚至於有些隱惡揚善;此乃劍橋學派長久以來大致上的「意識型態」。

  然而,六四天安門事件,徹底摧毀劍橋學派對中國共產黨最後一絲幻想!或許如此,費正清在其垂暮之年,要再寫一部「CHINA - A NEW HISTORY」。這是用來懺悔的嗎?沒人敢這麼說。但費正清顯然有意重新定位他對中國的觀點。

  這部書並不是非常專業的學術論文,反而比較像是寫給一般美國大眾閱讀,用以初步認識中國歷史的入門書,沒有什麼晦澀難解之處。

  正因為如此,我覺得更適合台灣人讀一讀,花不了太多時間,卻可以了解一下劍橋學派的大老是用什麼基礎觀點在解讀中國的歷史;那些歷史事實,我們在求學階段大致都了解,但如何觀照、解釋,卻和我們從小所讀「自吹自擂式」的歷史教科書相去甚遠。

  在這本書裡,費正清論述了約四千年左右歷史,限於篇幅,自不可能鉅細靡遺。因此,在材料的選擇上,我們可以發現費正清對於中國統一的大王朝特別有興趣,至於三國、南北朝、五代十國這些時段,通常三言兩語就帶過了。

  費正清非常好奇古代中國如何在缺乏現代化管理的技術能力下,維持一個大帝國的體制?這個帝國的上層是皇帝與大臣,下層是廣大的農民,那麼中間是靠什麼在連繫運作的呢?

  關於這個課題,我們的歷史課本從來不提,是因為「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嗎?或許吧!但對費正清這個美國學者來說,這可是一大待解的謎團!

  費正清認為,由於缺乏有效的法律及法律執行者,中國的皇帝不得不訴諸於道德來統治他的帝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儒家要求人民各安其位,各以其身分地位盡應盡的義務,享其該享的權利。「禮教」、「名教」是事實上的法律,天子則為最高的道德者,不可有失德的行為(如果有,要加以掩飾),天下人民就圍繞這麼一個道德體系在運作。所以古代中國渴求聖王,唯有聖王,其臣僚才能完美的運作這個體系。

  而宋代的理學發展出一套理論,將「聖王系統」與「臣僚系統」分開,在這個理論基礎上,受有良好訓練的「臣僚系統」,事實上可以服待任何一個「聖王」,並對之忠心不貳。費正清認為宋朝理學的發展,讓中國人有了一個可以接受「異族統治」的哲學基礎。清王朝認知了這一點,因此極力提倡之。

  又於宋、明時期,讀書考試而取得「功名」的人數,遠超過帝國政府所能聘用的公務員人數。這些多出來的人,跑到那兒?做些什麼?靠什麼維生?

  費正清研究指出,這些人在村里中形成「鄉紳階級」,實質上擔任政府與人民間一切事務的「掮客」。這些人讀過聖賢書,知道什麼叫作「禮教」(吃人的禮教?),也有權力去執行處罰違背禮教的事情(通姦者浸豬籠?)。這些人代地方官宣達政策,包攬稅收,也代農民向地方官反應政策不良之處,或在稅收上和地方官討價還價。事實上,這個階層的人就是中華大帝國的「中層」,沒有這個「中層」,帝國實際上無以維持。

  我們的中國歷史教育中,對這個現象未置一詞,實在是一大盲點。

  當然,費正清也指出宋明理學固然為帝國創立了穩定的統治理論基礎,但另一方面,也限制了新事物的發展。任何危及這個理論基礎的東西都應該被排斥,否則會「動搖國本」。這也是我們歷史課本中一再惋惜中國明明在幾百年前就領先,「為什麼」會變成落後的那個「為什麼」。

  因此,我們在歷史劇中看到那些頑固、守舊、封建的冬烘先生,或許才是真知灼見之士,他們深知帝國的核心價值在那裡,一但失去這個核心,那帝國就只有瓦解一途。事實上,帝國真的土崩瓦解了,不是嗎?(當然,如果守舊派得勝,中國可能會滅亡,而非帝國瓦解而已。)

  最後,西方帝國主義駕臨中國,中國不堪一擊。然而,這個變革並沒有改變前述中國由鄉紳治國的特色。一直到中國共產黨的毛澤東登上歷史舞台,才用慘無人道的方法掃除了這個階層(階級鬥爭、清算、文化大革命),讓國家的權力直接到達每一個人民(也就是每個人民都直接受到中國共產黨的控制)。費正清好像認為,這個改變使得中國有了現代化的可能。

  關於毛澤東的這一點功過,或許歷史未來會有更明確評斷。在台灣人今日的認知裡,毛澤東仍是個殺人魔王、萬惡匪類,這個評價並沒有錯,毛澤東本來就是。

  但立於劍橋學派的觀點,他們或許很佩服毛澤東可以看透中國歷史的本質,而採用非常手段來進行改造;在他們的小腦袋瓜兒裡,也許想不出比毛澤東更厲害的方法,所以就隱然將毛澤東當成偶像;而對毛澤東及中國共產黨的倒行逆施多所美化或至少視而不見了。

  一直到六四天安門事件,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又隨著傳播技術的進步,大量血腥味從鏡頭傳出來,人權的現實慘狀壓過歷史進程的研究時,西方學派才從幻想中警醒。

  自魯斯那一代消逝之後,劍橋學派或費正清本人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友善的態度,長久以來影響著美國政府的決策,直到六四天安門事件後急轉直下。

  現在西方學派的大老杭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則是大力提倡其所謂的「文明衝突論」(Clash of Civilizations),也被華府政客用來作為對付中國或伊斯蘭世界的理論基礎。

  學術不一定服務政治,但政治是一定利會用學術的。

  或許我們該思考的是,傳統帝國的儒家統治基礎不再,中國共產黨式的統治模式又讓人難以忍受時,中國還有什麼方法去維持他龐大的統治系統?(印度之大,到今日其種姓制度猶實質存焉!捨此傳統價值,印度又如何維持其大呢?)

  如果這個問題無解,我們台灣人就算不能置身事外,也不能笨到去自投羅網吧!

4 則留言:

HiMarxist 提到...

可以向李登輝求償,詳閱我的部落格

小杜白雲 提到...

閣下的立論很稀奇!我想很難獲得同意!

匿名 提到...

什麼狗不會看家?
http://drupal.himarxist.dreamhosters.com/node/671#comment-2614

匿名 提到...

某大師名言:「台灣沒有台灣人,台灣很多中國人嘛,你說台灣哪一個不是中國人?」

台灣總是有人笨到去自投羅網,好滿足大帝國子民的優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