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5日

【回憶】六四天安門事件二十週年紀念

  六四天安門事件當然是一個意義重大,值得紀念、反省、追思、平反的大事。但是就比較「私人領域」的感覺來說,「二十週年」好是比較令我心驚的字眼。

  「二十年」,居然已經「二十年」了嗎?我的自我感覺並不太老,然一晃眼竟可以談談「二十年」前的往事。這比起吾爾開希從那麼帥變成那麼肥,更令我深覺歲月變形的痕跡。

  其實,在某個程度上,我曾身在六四天安門的「現場」,而且是出於一種無聊的巧合。

  那年我高二將升高三,和二個同班同學要去補習,行經中正紀念堂的廣場,看到一個舞台,好像有人要唱歌,底下坐了一些人,尤其有一片白衣黑裙的女高中生,應該是靜修女中的。我們三個同學就在那群女生的後方不遠處,找了一個地方席地坐下來。

  看了看舞台上的招牌,好像叫作「血脈相連,兩岸對歌」。這才有點意識到原來這個活動是為了聲援已經閙了些時日的中國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大學生。彼時吾爾開希、柴玲等人在新聞報導中已經很出名,天安門廣場也樹了一座學生親手做的自由女神像。

  在下當時所讀的那所著名的和尚學校,學生大都自命很「進步」,對於這種爭民主、爭自由的活動,當然要表示支持之意!

  只是,原本我們同學三人只是想不如不要去補習,坐上個兩、三小時,看看熱鬧就要回家了,並沒有要坐上整夜的意思。

  不料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我們原本是坐在台下人群的外緣,不知不覺裡廣場上都是人,我們變成坐在大批民眾的中心部位。

  而且台上的主持人(已忘了是誰)開始用越洋電話跟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連線」,然後開始唱歌,這邊唱一條,那邊和一首,中間隨時插播現場報導,氣氛搞的很HIGH!四週的群眾都沒有要走的樣子。

  這時候,靜修女中的老師帶著那群女學生魚貫退場回家去了,我們同學三人面面相覷,該走了嗎?又覺得我們三個大男生夾在一群女生中間在眾目睽睽下離開,會不會太丟臉一點?遲疑之中,女學生們都走光了,我們三個只好繼續坐下去。

  誰唱歌?唱些什麼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真的毫無印象。我們好像只是來湊熱鬧的群眾。

  然後,有點突兀的,台上的人有些騷動,傳來了天安門廣場上出事的消息,線路變的很吵雜,一會兒說有軍人進來了,一會兒說有人開槍了,一會兒說好像有坦克車開進來了。

  就這樣,線路突然中斷,再也連不上。原本有些救國團式團康的氣氛(一堆人拿著吉他唱歌),突兀的結束在一種不知所措的氣氛裡。主持人開始悲憤的發言,有人開始吼叫些口號,只是那種悲憤其實有點遙遠,畢竟我們感受不到恐懼,更像是一種「哇靠!居然會有這種事發生!」的感覺。

  只是這麼一來,廣場上的群眾當然更不可能走了,我們同學三人就「義無反顧」的在那兒坐上一夜。那是沒有手機年代,有沒有打電話回家報備我也忘了,反正我這個讀高中的兒子在外徹夜未歸,好像也還好,可能那時的治安比較好吧!

  那一天是六月三日,我們從傍晚坐到六月四日的早上六、七點才回家。完全沒料到原來自己經歷的是一件舉世震動的六四天安門事件!

  「六四天安門事件」著實轟動了幾年,我有段期間頗為得意我可能全世界最早知道有人在天安門廣場開槍的人之一。但其實這是一種很無聊,甚至有點可恥的「看到人火燒厝」的心態!

  隔年高三,中正紀念堂又發生了台灣史上重要的「野百合運動」。

  聯考的壓力及社會秩序的解構動盪交織在我們那年輕的時光,但聯考還是最大吧!我們(至少我本人)還是一樣很蒙昧的過活。

  對!我們是「經歷」並「參與」了那個時代,但彼時其實並不真的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事情又有什麼意義。

  二十年過去了,野百合世代在這些年不少人已經身敗名裂,淪為階下之囚。「六四」的紀念一年不如一年,逐漸變成媒體上一個空洞的名詞。

  章詒和在其「雲山幾盤江流幾灣」一書中,便哀歎現在中國己經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還有「六四」這回事,不是不敢說、不敢談、不敢想的噤若寒蟬,而是完全空白的「不知道」。


(上揭書第236頁)
今年(二00七)六月四日<成都晚報>第十四版登出的「向堅強的六四死難者母親致敬」的廣告語。我剛看到它,心潮洶湧,立即給我成都的朋友發送郵件說:「我一整天都在激動!這個民族沒有死滅,真不知道應該怎樣地表達我的欽佩和敬意。」很快,興奮成了傷感。原來它的順利出台,是因為報社的從業人員根本不知道「六四」為何物,不知「六四死難者」為何人。這說明我們這個民族的「共同記憶」正在流失,正在有效、迅速地流失。


  馬小九總統一向自許為六四民運的堅定支持者,然而,於今還不是低調以對?

  不論是「統媒」、「獨媒」,在二十週年,對六四都做不出什麼可看的新聞,卻只有被罵腥、羶、色的「數字週刊」,登了一篇傷心母親的採訪報導,她那當年讀大學的兒子在六四天安門事件中被開槍打死了,她還要四處請託,才能去收屍。

  脫離了真實的人生,再重大的事件,也可能在強權(政治強權?軍事強權?經濟強權?)的壓力下,莫名湮沒,被人漠然對待。

  我們需要真實的故事,才能留住往事。就像今日就算很多人對二二八事件冷感,但只要讓他們去讀一讀這些年來有心人苦心搜求的口述歷史,能不動容者幾希!

  二十週年,旁觀者縱有什麼正義的激情、感覺,也都不得不被消磨的淡了!而當事者到底留有多少故事可以將感動流傳下去呢?

  保留故事是一件有意義的工作,就不知有沒有人在做?

延伸閱讀(您可能會對以下的內容有興趣):

1.楊照:重建「六四」的事實

2.[閱讀]雲山幾盤江流幾灣

3.〔回憶〕給褊激份子的一封信

4.[歷史]每年的二二八都有奇文共欣賞

5.〔評論〕在中時部落格發現不可思議的文章

10 則留言:

CAA 642G1 提到...

1989年我國二 那時候報導最詳盡的是華視 派去採訪的女記者叫樓慕瑾(她好像是美籍)
香港台灣大家都熱血澎湃 好像中國要變天了 沒想到一轉眼已經20年..共產黨還是共產黨 照樣打壓人權新聞自由...64對共產黨毫無影響 共產黨20年來本質都沒變 變的是我們這些看熱鬧的路人甲 這些事件使我們思考一些那個年紀原本不會思考的問題 例如啥是
"民主" 從小在父母呵護下的我們 誰知道"民主"是啥碗糕 王丹寫的詩"沒有菸抽的日子"後來張雨生寫了曲 還蠻慶幸自己也經過那個據變的年代 我問我員工一個61年次的大陸新娘 她根本不知道啥是64. 隔年1990年 除了野百合 10月時還有 東西德統一 也算是大事 不過好像沒人關心

小杜白雲 提到...

其實有很多中國人,認為那張人擋坦克的照片是偽造的,根本沒有六四這回事,都是西方媒體製造假新聞來陷中國於不義。

聽到這種話,真是不吐血也難!不過他們真的是蠻真誠的在說這些話,所以看到章詒和那篇文章時,也就不太驚訝!

大頭青 提到...

小杜的年代完全跟我一樣呀,高三那年看著野百合運動真是熱血沸騰,幻想著大學生活也是這樣可以胡搞(誤),沒想到進了大學,革命腳步早已遠離(還是自己早已腐化?)……

不過連靜修女中老師都會帶同學參加活動,敝人的那所高中實在太不長進了呀(悔恨怎沒去參加中……)

小杜說的對,對照政客們的前後不一的嘴臉,也許庶民式的田野紀錄更接近事實也更值得流傳吧!!

小杜白雲 提到...

説實在的,大學時代的確沒有參加什麼太革命的活動,記憶所及,反對郝伯村軍人干政、彭明敏的回國、施明德的釋放, 都在台大校園中有活動。。。

不過,那時已經比較少激烈的、大型的活動是真的,不像再之前幾年的社會活動,可以把舊中華商場團團包圍,連火車都開不了!

小杜白雲 提到...

阿扁選台北市長可能是一個比較熱鬧的活動,「快樂、希望、陳水扁」,彼時真是台灣政壇上超活力的字眼。

於今。。。。。。

果然二十年是很長的!

阿儒 提到...

我常去金融時報網站看新聞,前幾天有一則新聞提到香港有15萬人燭光紀念天安門二十週年,讓我好奇的是讀者評論,請見(http://www.ftchinese.com/story.php?storyid=001026834),其中有人提到五毛黨,原本我不理解何謂五毛黨,後來終於想通了.

柿子 提到...

六四的故事很多 (觀點更是)
欠缺傳說與傾聽的人。

公視在六四廿週年做了相對其他台而言較多的六四與中國專題報導
eg. 獨立特派員
http://www.peopo.org/innews

其他故事來源:
天安門母親 團體[中國]
http://www.tiananmenmother.org/

天安門母親運動 [香港]
http://tmc-hk.org/

訪談資料:
纪录片天安門 六四事件 Documentary:Tiananmen Square
注:我承认此片中存在偏见,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客观事实
柴玲狀告紀錄片《天安門》製作組?
http://chinaseries.blogspot.com/2009/06/i.html

小杜白雲 提到...

最近封從德寫了一本書,頗獲余英時好評,改日或可一讀!

LS (tw@us) 提到...

記得當年念高中的時候,好像是歷史老師,鼓勵我們"出去走走",與其在教室聽課,不如見識一下歷史(我是很敬佩我高二三年級時的歷史老師的,她真的是在教第三類組的學生怎麼讀歷史)。

我記得跟米格魯去中正紀念堂看學生靜坐,當場已經有不少我們"和尚高中"的學生,有幾位學生上台慷慨激昂的演說,帶頭呼口號。我當時一樣弄不太清楚情況,只記得後來有位學生講一講開始喊"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底下的學生們互看,大家都是弄不清楚狀況或是不以為然吧,沒什麼人跟著喊。

後來六四之後,還有同學衝進教室報告從收音機裡聽來的廣場最新情況的。當時大家都還真是熱血青年。

小杜白雲 提到...

六四那年高二,算還好!

野百合那年高三,我們那所和尚學校簡直鬧空城計,當然我相信很多人溜出校園也不是去中正紀念堂。

我們班那時候剛好是要上體育課,所以蠻多人不想開溜,想要打籃球,結果體育老師「預設」我們班的人一定全部跑了,所以他也沒出現,還要我們去辦公室把他挖出來才借到籃球。

老師看到我們,居然説還有學生在啊?敢快來登記,登記到的有加分!

哈!這種經驗不知是否算是我們那所「和尚學校」足以自豪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