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兵回憶】查哨與夜行軍

　　雖然我胖，又明明知道這樣不健康，但魯肉飯對我卻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讀高中時，下課到國民補習班補「張源隈物理」，地點在台北市南門市場的旁邊，教室下方就是今日小有名氣的「金峰魯肉飯」。彼時魯肉飯一碗新臺幣十元，興起時吃上三碗，又油又飽又很爽！

　　然而這還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油、最膩、最能令膽固醇飆升的魯肉飯。

　　啊！那碗吃完後讓我立刻就有快要腦中風感覺的魯肉飯，極大碗，約是一般台北市售魯肉飯「小碗」三倍的份量；極油，吃完之後可以在碗底留下約一公分高的豬油；上面還放了一個蛋黃仍是流質的荷包蛋，一筷下去，蛋破黃流，膏狀的蛋黃混入那油之再油的魯肉飯中，一種膽固醇超猛的意象躍乎碗面，怎是個爽字了得。不過，若今日之我還在吃這種魯肉飯，恐怕要算是一種自殘的行為！

　　這種魯肉飯，就該當在馬祖南竿島上津沙村冬夜寒風裡的破舊小店中來上一碗，稀哩呼嚕吃完後，捧著肚子再上路。

　　這家荒村裡的小店每每開到半夜一點，為的也是做我這種人的這攤生意，專賣馬防部夜間查哨的軍官。

　　南竿島上的夜裡，每晚都有二個連隊帶著實彈走夜行軍（子彈是集中保管），一隊走東半邊，一隊走西半邊。

　　此外，還會有三組查哨的軍官。「大馬查」是司令部的科室主管，這些長官通常會在寢室睡到早上四、五點，然後搭著吉甫車出來晃一晃，到最後集合的地點看一下，就算查哨完畢。

　　「小馬查」是由砲兵以外的幕僚軍官輪流；「砲查」則是由砲兵指揮部所屬部隊的幕僚輪值。「小馬查」及「砲查」大部分是小軍官負責查哨，半夜十一點半就要出發，通常是先去吃一個宵夜（如前述的魯肉飯），再查一些哨點，叫衛兵在查哨本上簽名（當然，也有人自己簽的很爽），接著找夜行軍的部隊打個招呼，然後就找個隱蔽的地方在車上睡個覺，天快亮時再出現給「大馬查」的長官看一下，集合後解散。

　　因為我當過步兵西守旅的旅部幕僚，所以也忝任「小馬查」一陣子，而當年我們這種菜少尉晚上出門，連開車的老兵都不如，這些駕駛兵愛開那些哨點，嫌那些地方遠不肯開等等，我們能左右的也有限，只能用拜託的。

　　有一次駕駛老兵開車開到睡著，我在旁呼喚，他置若罔聞，吉甫車前輪就碰的一聲開到水溝裡，這才把駕駛給驚醒。難得是這部美軍越戰用的老爺吉甫車居然還能自己倒車脫困，不然在三更半夜的荒山野嶺，就只有我和無線電兵二個人可以推車了！

　　後來我才知道得罪駕駛兵是大不智的。彼時西守旅有一個監察官很愛貪小便宜，常做一些叫小兵去他宿舍幫忙油漆這種私人事務。有一次我和這位長官一起公出，監察官當天中午就可以返台休假，所以帶著行李上車，想要拗駕駛兵繞一下載他去港口，這樣就可以省一趟一百元的計程車錢。當年，以中校監察官之尊，想拗這種假公濟私的方便還算是正常。

　　不料這部吉甫車在公務完畢後，在旅部下方的路口突然熄火，駕駛雙手一攤說車子壞了，發不動。監察官當場發飆，恐嚇駕駛兵敢快發動，質問他是故意的對不對？如果故意耍他的話要如何如何！然而這位駕駛兵一臉無辜，東摸西摸，打擋、踩油門，發動好幾次，吉甫車仍是一動也不動。
　　
　　監察官休假在即，只好丟下一句類似「你給我記住」的狠話，就提著行李自己下車，搭計程車走了。我見狀也準備下車，要自己走回旅部，交待駕駛兵自己去找修理廠。這時，只見他淺笑一聲，轉眼間就發動了車子載我回旅部。我問他何以不載監察官去搭船？舉手之勞、費時不久，又何苦跟監察官結怨？駕駛兵回了一句：「幹！監察官那麼機車，要休假不會自己坐計程車，我才不給他拗。」

　　這件事讓我學習到做人不可機車，尤其不可以為自己官大學問大，架子大，脾氣大，否則終將自討苦吃。只有當你比駕駛兵更老資格，對查哨的事更熟，你才真的有能力指揮他。光靠少尉那一摃，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而當我調到砲本連當輔導長時，資格也老了，人面也廣了。資格老足以服新兵，人面廣則用以服老兵。每回我帶夜行軍時，碰上的「小馬查」、「砲查」軍官幾乎都是認識的。因此要抄近路，要休息睡覺等等，都一切ＯＫ！

　　因為預官們人菜官小，所以時常擔任夜間查哨的苦差事，我在砲本連帶夜行軍時，碰來碰去都是老面孔，自然相談甚歡，一切方便。尤有甚者，交情好的查哨官常在和我見面後，開著吉甫車離開，不久後開回來帶著漢堡、消夜，一同大啖！

　　而隨行的阿兵哥看到輔仔那麼罩，路線又輕鬆（有人跟我開玩笑的抱怨說夜行軍時睡覺的時間太多），自然有利於領導統御。

　　有一回夜涼風輕，官老膽大的我又抄了個大近路，全隊都睡到醒來二次了，我斜倚大石上，回想起先前艱苦的夜行軍經歷，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一次在七營三連，膝蓋受傷又趕路走了整夜，晚上下雨也沒有休息，最後幾乎是用單腳跳回去連上。還有一次是剛開完肛門瘻管的手術，傷口尚未完全收口，就出院回到南竿，隨即改分發至砲本連，第二天就碰上夜行軍，當時連上只有二個軍官，連長及我，一人帶一隊，無可推辭，只好在傷口上墊個紗布，走了整夜，以致傷口未能完全痊癒，後來又開了第二次刀。

　　一時間，竟有種今夕是何夕的感覺，對這種軍旅生活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因之想到之前在西守旅遇到的預官學長「小李排」，他有次感性的說，他返台休假，收假返回南竿時，才有「回家的感覺」。彼時初到南竿的我，只覺得這位學長真是當兵當到瘋了！

　　然而，在此偏遠清冷之地待久了，遠離繁華，每日行住於林間、荒村、小店，或可讓某些人產生一種歸屬感吧！

　　彼時我想，如果役期再長個一年，我也可以蠻適然的吧！

　　當然，如果只是如果，當退伍之日到來，我還真是不願意多待上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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