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9日

【閱讀】血流漂杵之《導彈人》閱讀

  記得在二十五、六年前的一個午后,我到就讀大學的男生宿舍找同學,遇見同系的F君,見其房間架上放了不少古典音樂的CD,便聊了起來。F君問我所愛者何?答曰:「莫札特」。F君說莫札特確實了不起,只是太不邪惡了,他至少要聽到柴可夫斯基這種程度的,才有感覺。

  我請F君試申論之,他則以A片為例。

  彼時網際網路還在起步而已,吾人T大工學院的學生,也不過比別人多一個叫作EMAIL的東西可以用。因此男生宿舍內並不像今曰充斥著網路遊戲,可以一人獨據一方的打怪。然而,男生宿舍的頹廢與墮落自古皆然,彼時那群傢伙集體翹課,若不是在打麻將,就是在看A片。怪的是真要考試,成績都還不錯!

  F君說:A片看多了,就會開始不耐煩那些親啊舔啊吸啊有的沒的,不知不覺就會拿著搖控器快轉到那些真槍實彈的鏡頭,一片一片很快的就掃瞄完了。然後,又開始覺得這樣也很無聊,就真的非看些人獸交、放屎、放尿的SM影片,才會有「感覺」。要夠噁爛,才會有感覺。(我想,若柴可夫斯基復起於地下,聽到這種比喻,一定會難過的哭出來吧!)

  當然,看A片看到這種地步,離滿足性慾這檔事,好像就有點量變產生質變的越差越遠了!

  平山夢名《導彈人》這部短篇小說集,內含〈恐怖創世紀〉(複製人)、〈吸血藍調〉(吸血鬼)、〈怪獸〉(狼人)、〈枷鎖〉(連續殺人魔)、〈妳依然是我的honey〉(鬼故事)、〈接近某個彼岸〉(鬼故事)、〈導彈人〉(連續殺人魔)等七個短篇故事(括弧內為故事的大致取向),在下全部拜讀完畢之後,腦中的第一個聯想竟然是當年F君與我的對話。

  換句話說,平山夢名的這些小說真是夠「邪惡」了!「正常」與「一般人的善念」這種概念在故事裡可以說一點兒都找不著。

  作者發揮「異想」,虛構「魔境」,然後以極度邊緣人的角色來解構倫理秩序、道德秩序,乃至於「身體秩序」。

  在平山夢明筆下,「身體的完整性」是難以忍受的,必肢解之,必剝除之,必折磨之,必粉碎之,血肉模糊,屍横遍野,可謂極盡殘忍酷虐之能事。比如說某人的眼球被打爆出來,還連著視神經搖搖欲墜的意象,在多篇小說中就不只出現了一次。

  然而,或許就是太殘酷了,血肉横飛的畫面一再、一再、一再出現;一開始,我們不免震驚於極度異化的閱讀經驗,尋思作者有何隱喻;到最後,不免就麻痺了。這冷酷異境終究是脫離了現實的聯結,於是乎,小說的下筆這麼重,小說本身卻是輕輕的漂了起來。

  然而,若將小說放在「日本特色」這個脈絡下去尋思,卻也不是無跡可尋。日本作家常認為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純粹的惡」、一種「不問理由的惡」,這種惡並非出於貪婪、自私這種通俗的目的,反而是接近一種刻苦的藝術性追求。

  彷彿是在惡的體現中,行為人終於可以在無所不在的社會規制中獨立出來,找到自我的意義。

  這種「以毀滅來證明自我」的日本路線,一方面顯示在「自殘」這件事上,頹廢如太宰治,暴烈如三島由紀夫,都達到了後人難以超越的創作高度。也許是這個原因,現代日本作家在「殘害他人」這個主題上開始大作文章。

  我們看到了日本國民作家宮部美幸的《模倣犯》,主角是一個以展示作品的心態來殺人的連續殺人魔;也看到名作家東野圭吾曲盡筆力來描摹《幻夜》中不擇手段冷血殺人的「究極魔性之女」。前者在宮部美幸筆下終究是伏法,後者在東野圭吾的世界中卻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我就此種主題興趣不高,閱讀不多,但由諸多書訊的印象,臆測這類書寫在日本文壇恐怕是為數不少。
  
  如何在前人的基礎上再超越這個主題?我想有很多小說家都在苦思「破解之道」吧!在這個面向上,平山夢明的《導彈人》一書確實展現出特立獨行的新道路。

  在宮部美幸、東野圭吾前述小說中,殺人者固然都不正常的可怕,但至少被害人還是正常的,他們被殺的時候,很痛苦,很無助,就像個正常人一樣。

  到了平山夢明筆下,有些被害人開始擔任起「追求純粹究極之惡之過程中」與加害者對話,甚或共同創造的角色。不過,你能想像一個已經肢離破碎的人體,還能夠思考什麼「惡」、「信念」、「完成度」、「使命」這些事嗎?

  對我而言,即便是作為隱喻,我也是殊難產生共鳴!

  就像是一般人看到日本A片中的人獸交、放屎、放尿等等變態鏡頭,大概很難想像片中的AV女優是在「享受」性愛過程,女優在這種情境下仍面露滿足的表情,口中喃喃自語的表示很爽,往往只是加重整體印象的荒謬感。

  但若看在「A片重度依賴者」的眼中,這一切可能別有意義!

  是的,平山夢明的《導彈人》,對「異色小說」的重度嗜讀者而言,想必是充滿致命吸引力的極品。平山夢明以極度誇張的故事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喪盡天良的怪咖、變態、反社會人格及種種殘渣敗類,在他們有惡無善的毀滅性人生中,也是有相濡以沬的感情。他們沒有是非,只有執迷。

本篇係參加出版社試讀活動之讀後感。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孟獲:

這篇真有趣。

有趣之ㄧ是在事隔多年之後因為接觸某種經驗而回想起久遠的經驗,這種感覺只有經過的人才了解其中奧妙。

有趣之二在於這本小說聽起來就很有趣啊!

有趣之三在於日本的鬼話惡小說,這讓我想到人間失格的作者太宰治,以現代的眼光看他可能是文學大師,但真實的他根本就是個廢物家裡蹲。


***節錄朋友文章***

1930年,僅因為憧憬法國文學,而在不懂法文的情況下進入東京帝國大學法文系,師從井
伏鱒二,不但完全不了解高水準的講義內容,並因栽進非法的左翼運動而怠惰學業,致使
不斷的被留級最後革除學籍。據說在他畢業之際接受口試,其中一名教官對他開玩笑說,
要是他可以說出老師的名字就讓他畢業,當然沒去上課的太宰治連一個教師的名字都說不
出來。在學的時候,他接觸到了酒、香煙、酒家女,經常透支家裡寄來的生活費。

***完***


看板主介紹小說真有趣~

我之前也有看日文小說,不過不多就是了。

也有看過版主之前介紹的某本小說(不過書名忘了)

小杜白雲 提到...

太宰治的作品一再的影響日本後來的作家。我一直懷疑這種頹廢對日本人而言,可能是一絲不苟的職場、社會中,最直接暢快的解放。

許多日本人終於感到了「自我」!

不過,這純屬我個人臆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