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5日

【讀書心得】讀胡適《戴東原的哲學》有感(四)

前文參照:

【讀書心得】讀 胡適《戴東原的哲學》有感(一)
【讀書心得】 讀胡適《戴東原的哲學》有感(二)
【讀書心得】讀胡 適《戴東原的哲學》有感(三)
前文提及清儒的考據、訓詁之學,自顧炎武以下,本來充滿了「具有科學精神」的講究證據的特色,然而到了清朝末世,卻還是成了亡國的學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胡適認為,清儒以講求證據方法的訓詁、考據工夫去攻擊宋明理學,固然是得到了很大的成功,然而,清儒並沒有在此基礎之上發展出自己一套哲學。也就是說,清儒在方法學上是成功的,但用這個方法要達成一個什麼哲學目的,並未竟其全功。
事實上,要能提出一種哲學,並非易事。中國的傳統的學術,大抵就是儒術,都是在孔孟之言打轉,依據經典提出自己的銓釋,以成一家之言。宋儒、明儒在揉合禪宗思想後,形成嶄新的宋明理學,這是很大的思想成就,也經歷了長時間的醞釀。清儒在攻擊宋明理學之後,沒能進而形成一種新的哲學,也許是時候未到而已。然而,這個時候應該是永遠不會到了!對於胡適那個時代的中國學者來說西學東漸,西風壓倒東風是不爭的事實,雖然胡大博士是站在全盤西化論的陣營,但骨子裡仍然有些民族自尊是抛不掉的。對於西方科學、民主等等進步的成就,欣羨之餘,難免會想找一找在故國文物中,是否也有類同、相似的東西與之抗衡,或以之為基礎發展出有特色的產物。
講白話點兒,就是一種你有我也要有,而且搞不好我的還更厲害的「文明古國」心態!

等而下之者,把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話當作證據,說中國早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經有民主思想啦!(換句話說,西方有民主思想,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論點,恰好就是以復興傳統文化為己任的中國國民黨政府主政時期的教育方針,吾儕深入其中,想來並不陌生吧!在我們這一輩的成長過程中,自我的閱讀和學習,經常伴隨著的「解魅」的作用,常常讀了一本書、聽到一些觀點,受教之餘也會不時發出:「唉!以前的課本在這裡根本就是亂寫!」的這種感慨與爽快!

胡大博士當然不是這種等而下之者,他考查了數代清儒的著述,從顏元、李塨、戴震、翁方綱、方東樹、凌廷堪、焦循、崔述、阮元等等,最後終於發現戴震的哲學恰是眾裡尋他千百度,最有資格成為理想的新中國的哲學態度。


戴震,字東原,安徽徽州人,生於1724年(雍正元年),卒於1777年,主要活動在乾隆朝。他精通音韻、訓詁、經學、天文、地理、機械、生物、文物等知識,是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晚年所著《孟子字義疏證》則是其一生哲學思考精華。戴震攻擊宋明理學,曾說:「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對當時理學家所發展出來的「吃人的禮教」提出過嚴厲的抨擊。


胡適認為程、朱等理學家,主張為學在回復本來面目(即善、理),他們固然也談格物致知,卻又談「主敬」,偏又把「敬」解成「靜坐存理」,因之胡適批評道:「殊不知格物是要去格的,致知是要去致的,豈是靜坐的人幹得來的事?」。


而胡適分析了戴震的著作,發現戴震的哲學主張是:「由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以擴充之。」


胡適認為:「戴氏的人生觀,總括的一句話,只是要人用科學家求知求理的態度與方法來應付人生的問題。」


又說:「戴氏不肯空談知行合一。他很明白地主張『重行須先重知』。....從知識學問入手,每事必求其『豁然使無餘蘊』,逐漸養成一個『能審察事情而準』的智慧,然後一切行為自能『不惑於所行』。」


胡適在介紹完戴震的哲學態度後,又分析了戴震學說對於當世及後世的影響,發現包括戴震的弟子段玉裁等人在內的學術菁英,都沒有認知到戴震哲學最菁華、最厲害的地方。以致於這個具有科學精神的戴震哲學沒有發揮該有影響力,使中國走上追求理性、科學的康莊大道。


胡大博士得此知音於百年之前,引以為中國哲學之救星,並為其埋沒感到扼腕不已啊!

然而,今日的我們談科學則牛頓、愛因斯坦、費曼,談哲學則柏拉圖、馬克斯、傅柯,談自由民主則法國、英國、美國,談人權則歐洲、美國、聯合國,談法律則美國、德國、日本,除了吃食以外,衣、食、住、行、育、樂莫不是徹底的西化,我們接受西方的科學主義彷彿呼吸一般的理所當然,那裡還需要那大清帝國的戴震先生提供我們什麼了不起的哲學基礎呢?


戴震先生的哲學在他的時代不受重視,在我們的時代也顯得多餘,他本人或許是個了不起的哲學家,但終究只能是歷史長河中一道特別美麗的浪花,而不是改變流向的力量。


胡適在本書之末,引用了戴震學術上的敵人方東樹的一篇預言〈辨道論〉,方東樹預言考據之學發展到了極致之後,必會衰落,而人心「好高而就易」,學術的取向必然會回到陸王(陸九淵、王陽明)學派的心學。胡適說:「我們關心中國思想前途的人,今日已經到了歧路之上了,不能不有一個抉擇了。我們走那條路呢?我們還是『好高而就易』,甘心用『內心生活』、『精神文明』一類的揣度影響之談來自欺欺人嗎?還是決心不怕艱難,選擇那純粹理智態度的崎嶇山路,繼續九百年來的致知窮理的遺風,用科學的方法來修正考證學派的方法,用科學的知識來修正顏元、戴震的結論,而努力改造一種科學的致知窮理的中國哲學呢?我們究竟決心走那一條路呢?」


胡大博士這最後的呼聲,不可謂不沈痛。然而,現在還有什麼中國哲學嗎?現在在談中國哲學的人,有人不談「精神文明」、「內心生活」的嗎?我們今日追求知識,比如解一道物理習題,有可能是繼承九百年來的致知窮理的遺風嗎?恐怕就只是接受西方文明的知識訓練模式,如此而已。


所以我讀胡適這本《戴東原的哲學》,其實看到的是一代大學者在那個巨變的時代,為了一個他本人所屬的江河日下的民族文明,為了拿點兒什麼東西出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而孤軍奮戰的寂寞身影。

或許可以說,徒勞中見偉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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