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日

【閱讀】二千石的「石」怎麼唸?

在本土化風潮興起之初,許多人在提倡說台語時,會特別強調台語中保留了「中原古音」,是一種很古典、很美的語言,唸起文言文抑揚頓挫,特別好聽云云。

彼時還有社團專門以台語吟誦古詩作為表演,吾友HUGO在大學時也去客串過幾場。

當然,於今觀之,愛說母語就說母語,原不需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畢竟我是從那個時代長大過來的人,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因此讀到台語中「古漢語」的成份,就會比較留心。

今讀明人謝在杭的筆記《文海披沙》,很有趣的一本小書。居然也見著了與此有關的記載。

謝在杭(1567-1624),明朝人,官至廣西右布政使,家鄉在福建長樂。長樂近福州,在閩北,所以謝在杭講的可能是福州話,而不是閩南語。不過明帝國至今也已好幾百年,有多少變化尚不得而知。

《文海披沙》裡有一條〈二千石〉的筆記,云:

二千石,石字即古鈞石之石;五權之名,北人多讀作旦音,非也!


漢明帝起居注:『上令虎王吉射鳥。吉祝曰:鳥鳴啞啞(入聲),引弓射之,中左腋下,陛下壽萬年,臣為二千石。』又皇甫規傳時人語曰:『徒見二千石,不如一逢掖。』則石音如字久矣。


桓玄謂劉毅家無擔石,沈存中筆談謂一解為一石,則石非擔又明矣。

說實話,這段文字的的考據與推理如何得出二千石的「石」要唸作「久」這個結論,在下才疏學淺,未明其實。

不過,「石」唸作「久」,不正就是「石」這個字的台語發音嗎?不知福州話裡的「石」是不是也唸作「久」?

另一方面,為何北京話裡的二千「石」會唸成「旦」,莫非又是那一個番邦胡人的口音來搗亂?

從秦始皇採行「書同文、車同軌」的政策以來,三千年來的帝制皇朝都沒有意圖去做「語同音」這件事。一直到了民國(或解放),才強行推動所謂的講國語(普通話)。

方言、母語在這種充滿暴力的語言政策下,快速消亡。這種文化的流失,是多麼可惜的事情啊!

9 則留言:

中途島 提到...

音如久是書上寫的,還是兄自己推測的?引號下的地方,感覺這句好像在引文之外。

久(kú),舉(kí)有(iú)切。上聲

白話音的「石」(chio̍h),入聲,好像有點差喔!

Aura 提到...

2000石那段引文可能是說「石就唸石,不念『擔』。」

***

個人的解讀是:
「石音如字久矣。」

「石」這個字的讀音就和它的字一樣,唸「石」,這是古來如此的。

***

這是我的推論,謹供小杜兄參考。

小杜白雲 提到...

島兄:
那個引號的部分我忘了用雙引號,已經改正了!

我讀作者的意思,是否二千石的石,要唸作入聲的「久」(即如台語「石」的發音)。

因為那個「鳥鳴啞啞(入聲)」的括弧部分,是原文就有,不是我的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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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a兄:

閣下所言十分有理,但原文在「久矣」之前並沒有逗點(這點我明日再確認一下!)

不過這種古書的句讀都是後人所加,加的對或不對,也蠻不一定的。

另「一解為一石」部分,印刷並不清楚,我懷疑是否誤認了標點符號?

以待來者好了!

雨果 提到...

看來板主的眾多讀者似乎對音韻有研究,那我就趁機問一下常久以來的疑問.唐宋的詩人像李白蘇軾應該不會講"國語"吧.那他們寫詩時腦子裏想的是什麼話?該不會是四川話吧?那古時侯的四川話和台語,客家話之類歷史較久的語言有沒有什麼關係啊?

小杜白雲 提到...

古時候的人住那兒就講那裡的話。都是說家鄉話。

而京城當地說的話算是「官話」。當官的人應該要會講。

明朝時官話其實是南京話,清朝時形成的北京話,現在有研究說是滿人學習漢語造成的奇怪口音。

李白講的官話應當是長安話,即陝西話。
蘇軾講的官話應當是開封話,即河南話。

閩南語「保留」了比較多的唐音。是指原本的唐音被北方民族的口音給混掉了。

但閩南語也保留了相當多的「土音」,混和在一起的結果,我認為整體而言並不會「更接近」古漢語。

另台語有明顯的讀音與語音的區別,讀古文、古詩時宜用讀音,這在其他方言也是較少見的。

Ben 提到...

月中到大陸開會,會議中來了各省的人,除了普通話以外,還聽到不少方言,雖然是兩岸交流會,但感覺就像國際會議一樣。一個國家數千年來保存了成千上萬種語言,多數人還會講兩種以上的語言(當地方言及普通話),實在是非常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
像我就覺得看紀錄片(影片)最好是聽原來的發音,而不要配音,誰知道弱勢的語言那一天會消失

小杜白雲 提到...

中國向來是書同文,而語不同音的嘛!

W.B. Chen 提到...

假日於網路上閒逛, 正巧看到這篇文。
略有所知, 故很冒昧貼些文字。


主人家所引用, 明末謝在杭的那段文的意思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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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石」當中的「石」字, 是古時候表重量的單位「鈞石」的石, 是五種重量單位名稱之一, 北方人多讀作「旦」(ㄉㄢˋ)的音, 那是讀錯了。

接著, 謝就舉出須押韻的漢代兩則文字, 來證明做為重量單位的「石」字, 要讀如本字音(亦即金石, 飛沙走石的 石 字音), 是由來已久矣 — 離謝在杭約一千五百年之前的漢代, 那是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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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以桓玄擔石並列及沈括的一斛為一石以證, 不牽涉到字音, 我略過。]
[另, 五權是「 銖兩斤鈞石」, 《漢書律歷志上》: 二十四銖為兩, 十六兩為斤, 三十斤為鈞, 四鈞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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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 是個入聲字, 是具有國語已失, 但是臺語/閩南語還保留的入聲; 是讓吟誦詩詞時, 會自然的「短促急收藏」, 能自然造成頓挫感的入聲字。

石, 在閩南語有兩種音: ---
白話音(語音)是tsioh8, 例如: 寶石po2-tsioh8。
而文言音(讀書音)是 常亦切(常siong5, 亦ik4), 用台語來反切, 會切成陽入的sik8音, 比如: 蔣介石 Tsiunn2 Kai3-sik8 (閩南語對於人名, 或讀古文時, 要用文言音)。

謝所舉兩例當中, 其一:
「啞」, 是乙格切(乙it4, 格kik4), 切出 ik4字音。 對比得證在該文中, 「二千石」裡做重量單位的「石」, 該讀同韻的本字音sik8。
【又, 同件事在《風俗通》另載:「東巡泰山,到滎陽,有烏飛鳴乘輿上。虎賁王吉射中之,作辭曰:『烏烏啞啞,引弓射左腋;陛下壽萬歲,臣為二千石。』」。更明顯是韻文, 其中的 腋, 是夷益切, 得ik8音。石 要跟 啞ik4和腋ik8押韻, 應做 石sik8, 亦即本字音。】

謝所另舉皇甫規例, 當中的 掖, 羊益切, 得ik8音。從押韻上看, 同樣得證做為重量/容量單位的「石」, 要讀本字音sik8。

也就是說, 在以北方話/北京話當底來標準化後的國語裡, 照理講也應該要讀ㄕˊ的音。但是, 在國語跟大陸普通話所規範的字音標準裡邊, 是採取北方話的俗讀, 將錯就錯, 將這個 石, 以破音來定做ㄉㄢˋ的音了。

而在臺語/閩南語口語裡面, 做為重量/容量單位的「石」, 仍是讀如字, 只是講成白話音tsioh8。


由於歷史上跟中國北方的遊牧民族較常有激烈的互動, 北方話的變異比較多。因此相較於以北京方言/北方話當底所制定的國語, 臺語/閩南語的確是保留了更多古漢語的特徵。

也因此, 在古詩詞當中, 用國語來唸有不押韻者, 用臺語來吟, 往往可押韻。我舉如下跟這個題目的「石」相關的幾首唐宋詩為例, 也算是幫謝在杭補充一些證據 -- 做為重量/容量單位的「石」, 音該如字¸ 北方人讀成「旦」(ㄉㄢˋ), 是讀錯了。

以下幾首詩, 我僅在韻腳處標注出臺語/閩南語文讀音。
是皆依照教育部所頒布的「臺灣閩南語羅馬字拼音」的規則來拼注臺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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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 —《漢書》。
翹翹束薪,不安其室sik5
豈彼金夫,賢二千石sik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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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孟都督祭岳途中有贈》唐 韓翃
封疆七百里,祿秩二千石sik4
擁節祠太山,寒天霜草白pik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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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問相裡黃州》唐 元結
東鄰有漁父
西鄰有山僧tsing1
各問其性情tsing5
變之俱不能ling5
公為二千石sik8
我為山海客khik4
志業豈不同
今已殊名跡tsik4
相裡不相類lui7
相友且相異i7
何況天下人jin5
而欲同其意i3
人意苟不同tong5
分寸不相容iong5
漫問軒裳客
何如耕釣翁on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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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懷》唐 白居易
昔為鳳閣郎,今為二千石sik8
自覺不如今,人言不如昔sik4
昔雖居近密,終日多憂惕thik4
有詩不敢吟,有酒不敢吃khit4
今雖在疏遠,竟歲無牽役ik8
飽食坐終朝,長歌醉通夕sik8
人生百年內,疾速如過隙khik7
先務身安閒,次要心歡適sik4
事有得而失,物有損而益ik4
所以見道人,觀心不觀跡tsi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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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湖口留別弟信臣》宋 梅堯臣
少也遠辭親,俱為異鄉客khik4
昨日偶同歸,今朝複南適sik4
南適畏簡書,叨茲六百石sik8
重念我當去,送我江之側tshik4
溪山遠更清,溪水深轉碧pik4
因知惜別情,愈賒應愈劇kik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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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魏君俞知宿遷》 宋 黃庭堅
魏侯得名能治劇kik8
江湖作吏聲籍籍tsik8
人言才似钜鹿公
詔書擢守二千石sik8
前日見賢後得罪tsue7
艾封沾襟複自悔hue2
牛刀割雞不作難
看公來上宿遷最tsu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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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語/閩南語不僅僅是通往古漢語的線索, 更有幸是我們現代活生生的語文, 是該常予以運用, 以發揚光大的語文。


野人獻曝, 且有冒昧之處, 尚請主人家海涵。

小杜白雲 提到...

感謝詳細的補充,真是長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