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31日

【法律】再雜談台灣人的法治觀念

有幾項民調,我就不一一註明出處了,因為我也沒有深究調查方法對不對,結果準不準。各位看倌且自我感覺一下準不準好了。

在台灣,據調查:


  1. 有七成的民眾不信任司法。
  2. 有九成的民眾反對廢除死刑。
  3. 在法院滿意度調查上,將受訪者分為「A組:進過法院」與「B組:沒進過法院」二組來看,A組對法院的滿意度高於B組。
  4. 問卷設題為:下列那一種情況你比較不能夠接受:A、有罪的人被判決無罪;B、無罪的人被判決有罪。經調查,超過一半的人覺得A比較不能接受。

假設上面的調查具有相當的代表性好了,我們可以說台灣民眾的公民觀念及法治觀念仍然相當具有啟蒙運動之前的中世紀色彩啊!

大家都不否認,死刑是一種無可挽救的刑罰。萬一搞錯了(如最近的江國慶案),被告早已一槍斃命,再多賠償也換不回一條寶貴無辜的生命。

因此,如果民眾支持死刑,前提應該是民眾高度信任國家的偵查及審判機關。

民眾相信警方會公正的執法、不會刑求、不會疲勞訊問、不會屈打成招;信任檢察官不會亂起訴、會認真的調查舉證;信任法院會公正的審判、沒有恐龍法官。因為整體的素質如此優良,可以將寃案的情形減至最低,又為了打擊犯罪、還被害人一個公道等等理由,所以支持死刑的存在,反對廢除死刑。

照一般的邏輯,應該是這樣才對吧!

但台灣民眾一方面高度不信任司法(此處的「司法」,我想是包括警察、檢察官、法院在內的集體印象),卻又高度支持死刑。所以說,其實在台灣民眾的心裡,錯判是比較無所謂的,罪有應得是比較重要的。與其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這與上引的第四項民調正好互相呼應。

此所謂「治亂世用重典」乎?

「治亂世用重典」深入人心,而「無罪推定原則」則只是民眾認知的一個口號而已。

所謂「無罪推定原則」,在邏輯上可分為四個情況:

  1. A有犯罪,能證明,則判決有罪。
  2. A有犯罪,不能證明,則判決無罪。
  3. A沒有犯罪,能證明,則判決無罪。
  4. A沒有犯罪,不能證明,則判決無罪。

所以,在不能證明A到底有沒有犯罪的情形下,一律是要判無罪的。也就是說,在刑事訴訟制度上,「實際上有犯罪的人被判決無罪」是被允許的,而「實際上沒有犯罪的人被判決有罪」則是不被允許的。

「無罪推定原則」與「罪刑法定主義」都是刑事訴訟法中帝王條款,統攝整個刑事訴訟制度的運作。

常有民眾哭喊:「法院都保護壞人?」

「壞人」?什麼叫「壞人」?

如果說民眾認為「被告就等於壞人」,那麼沒錯,刑事法院的確是在保護壞人,因為現代刑事法院之所以出現,就是為了要保護所謂的壞人(即被告)。

在古早之前,政府(國王)要抓人、要抄家、要打五十大板、要流放二千里、要砍頭、要凌遲處死,其權力是很大的。

在西歐民主政治發展的過程中,民眾爭取的一項權利就是,政府(國王)要做這些,可以,但是要有一個公正而獨立的法院來判決。也就是說,現代刑事法院之出現,其目的本來就在避免人民(即被告)受到政府(國王)權力的侵犯,因此其設計之重點,即在於種種保護被告之條款。

基於無罪推定原則,被告進到法院,在判決有罪之前,應推定其無罪,即不能視之為「壞人」,而應視之為受刑事訴訟法保護之「人民」。(當然,人有主觀之好惡,法官亦不能例外,但此一制度要求的精神是如此。)

雖然這些道理,很多人也不是不懂。但情感上就是不能接受「法院保護壞人」。

卻很少人會想,當法院不保護「壞人(被告)」的時候,有一天,也許大家都有機會變成「壞人(被告)」。

法院保護被告(壞人),其實是民主、人權的一大基礎,此一基礎之不存,現代國家即可能毀滅。(但從近來網路上的種種運動,除了江國慶案、蘇建和案,指責法院判決太輕的比例遠遠高於判太重的情形,此乃吾島之民的集體精神狀態乎?)

愛因斯坦說:「專家是訓練有素的狗。」

刑庭法官是刑事法律的專家,是訓練有素的狗,也許和台灣一般人類的觀感有一段不小的落差吧!但作為一條狗,也只能負責看好「無罪推定原則」的大門,盡到一條狗的責任(至少不能像以前一樣,作為朝廷的鷹犬吧!)。

所以說,為什麼在法院滿意度的調查上,進過法院的人比沒進過法院的人,滿意度來的高呢?(雖然有不少很兇的法官,但可能更多(第一次當被告的)人驚訝於法官的客氣,臨走前說謝謝的比例不低。)

我想,在進過法院的人的調查取樣中,應該有一半是(大家覺得罪該萬死的)被告,因此拉高了平均數!

說到底,也許還是三權分立、權力制衡的基本觀念。法院作為三權分立下獨立的一權,與其說他是在審理被告的犯罪並予以懲罰,還不如說他是在審查行政權(檢察官)追訴犯罪能否成立。

在台灣民眾心裡有一條打擊犯罪的產品輸送帶,一個罪犯被警察抓,檢察官起訴,法院判決,進監獄關,就好像一條生產線一樣。

治安不好,就是這條生產線出問題了。要批評、要罵人,就這一條生產線一起罵進去了。

但警察、檢察官、監獄是三權分立下的行政權,法院是三權分立下的司法權。

這一個「流程」,並不是生產線。法院不是負責這種產品的品管人員。

刑事法院不是為了打擊犯罪而存在的。毋寧說,法院是為了防範政府打擊錯誤而存在。

我們的法治教育,有教這個嗎?

5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現在有教耶,升學考也會考喔,但是成效如何還很難評估。之前的課程改革很重視這個,九年一貫或至少到高中的九五課綱還有後來的九九課綱「公民與社會」課程都很強調這個(以後會不會又被改掉就不知道了),但是很難一下子撼動吧,如果沒記錯,第一屆的現在大概才大一升大二。

小杜白雲 提到...

另一個老師在FB的意見:
「回答你文章中最後一個問題:沒有。
國小教育裡的法治篇,看過兩個出版社內容,薄弱的無與倫比。」

木頭 提到...

江國慶案在當年就有媒體報導證據與被告不符之情事,而後刑求與另有他人自白認罪等訊息均有見報。

即便上述資訊因年代久遠被社會大眾遺忘,但去年監察院彈劾案與調查報告公開,其中關於刑求、證據不符、另有許嫌自白認罪等違法情事或瑕疵均已公開,與這次檢方所公布的資訊,差別僅在於羈押許嫌。但去年整個社會輿論卻對於監察院報告中軍審程序違法,有高度誤殺可能性的報告內容置若罔聞。若非此次地檢署羈押許嫌,合理懷疑社會輿論可能也不會有啥太大反應。

說難聽一點,比較監察院報告後的社會輿論反應,可以得到這樣的推論:如果沒有另外一個「真兇」出現,這個社會的確是認為就算誤殺了也沒啥大不了的

江案就像一面照妖鏡,不僅照出以往軍審制度的問題,也照出了這個社會主流意見的黑暗面

小杜白雲 提到...

木兄觀察入微,所言甚是。

毛毛牙 提到...

其把江案與馬面的死刑放在一起,會更恐怖,這凸顯國家機器透過殺人來「解決自己問題、達成自己目的」的荒謬,也凸顯「保留死刑」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

殺人案件是悲劇,但如果是國家機器有目的的殺人呢?那不是誤判誤殺,而是根本算計好得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