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4日

【法律】刑罰的最後手段性-兼談保護動物

這幾天,淒風苦雨中,有幾個人每天在胸前背後掛著大牌子,站在法院、地檢署前面抗議。錄音帶反覆播放著:「板橋地檢署檢察長說殺狗、吃狗無罪,你能接受嗎?」

吃狗無罪,因為法無明文,依罪刑法定主義,當無疑義。至於殺狗,若是為了食用的目的,而不是虐待,本也無處罰之規定。若要抗議應該去立法院抗議。檢察官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做了個不起訴處分,引來如此囉嗦,也實在是無妄之災。

因著這件事,讓我想說一個很基本,但台灣社會大眾卻相當欠缺的法學觀念,叫作「刑罰的最後手段性」。

刑罰,究其實質,就是國家對個人所能採取最嚴厲的合法暴力手段。

國家透過刑罰,可以取人性命(死刑),可以剝奪人身自由(無期徒刑、有期徒刑、拘役),可以搶奪人民財產(罰金、沒收、追徵、以財產抵償等)。此外,還有些國家的刑罰可以傷害人的身體,如阿拉伯國家的斬手刑、投石刑,及新加坡的鞭刑等等,不過,此乃文明世界的例外,於茲不論。

因為國家對個人做的刑罰是如此恐怖,因此,當一個社會問題發生時,國家應該先用溫和的手段來解決,只有在溫和的手段都不能解決問題時,才能動用到「刑罰」這種恐怖的暴力手段來對付人民。

這個概念,就稱作「刑罰的最後手段性」。刑罰,本質上是國家(除了戰爭之外)最極端的暴力,理應是一種最後手段。

然而,台灣民眾普遍沒有這種西方世界發展出來的普世文明概念。反而比較迷信「治亂世用重典」,因此,一旦遇到社會問題,刑罰反而常常變成「最先被考慮的手段」,而不是「最後被考慮的手段」。

我個人認為,這是台灣社會與進步的西方社會嚴重落差之所在(稱「進步的西方社會」,並不是說西方社會都很進步,而是因為西方社會也有很落後的,故必需加上「進步的」三字,以茲區別)。造成台灣法律工作者與民眾對話時經常雞同鴨講,也是民眾對於三流名嘴談論司法案件時錯誤百出卻毫無判斷力的原因。

而為了「刑罰最後手段性」這個要求,日耳曼法學發展出「法益學說」。所謂「法益」指的是「(值得)法律保護的利益」。這個學說要求,只有在個人行為侵害「法益」的情形下,國家才能動用其刑罰的暴力。

換句話說,如果國家(國會)制定了一條法律,對一件沒有侵害「法益」的行為施加刑罰,那就是過當的,是一種國家權力恣意的表現,是國家不當的侵害了人民的權利。

而「法益」可區分為「個人法益」與「集合法益」。

個人法益只有五種,即生命、身體、自由、名譽、財產。只有侵害這五種法益,才能施加刑罰,比如說殺人(生命法益)、傷害(身體法益)、私行拘禁(自由法益)、公然侮辱(名譽法益)、竊盜(財產法益)。

當然,有些犯罪會同時侵害數種法益,比如說強盜,可能同時侵害了身體、自由及財產法益。

至於「集合法益」,必需是上述五種個人法益的集合才可以。一般又粗略區分為國家法益、社會法益等。

舉例而言,比如說內亂、外患,危及國家安全,可以算是個人生命、身體、自由、財產法益的集合。比如說貪污,使納稅人的整體財產遭受重大損失,可以算是財產法益的集合。比如說環保刑法,處罰的就是污染行為侵害了國民身體法益的集合。

如果一個犯罪號稱侵犯了某種國家法益或社會法益(術語為「公共秩序、善良風俗」),但我們卻找不到這個法益到底是上述那一種個人法益的集合時,我們就該懷疑這個罪名也許是國家過度的行使其刑罰權力。

比如說妨害風化罪章中的販賣猥褻物品,到底是侵害了那一種個人法益的集合呢?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如果這種東西落入了兒童、少年的手中,會影響其身心正常的發育,因此算是侵害了身體法益的集合。但,如果能限定是只賣給成人,應該不為罪才是(以上並非台灣法律規定的現況)。

又比如說公然猥褻、通姦罪、重婚罪、單純的公然賭博,到底是侵害了何種個人法益的集合呢?

這些都是很值得思考和批判的問題。

有些事情是否只能算是單純的違警事件,納入社會秩序維護法即可,沒有必要動用刑罰?

有些事情是否只是個人情感的糾紛,在民事關係中確認身分、財產的歸屬即可,沒有必要動用刑罰?

刑罰的濫用,其實是一個國家人權不彰的表徵。

不過,綜上所述,我們至少還可以發現最最基本的二點,那就是確認「刑罰最後手段性」的「法益學說」,其「法益」一定屬於人類的;而且「法益」不能包含個人的好惡、品味、傾向等等。

比如說,不能因為社會上大部分的人都討厭同性戀,就用刑罰對付同性戀;也不能因為社會上的人都喜歡女生穿比基尼,就用刑罰對付穿連身泳裝的女性。

而台灣近年來立法通過的《動物保護法》是怎麼一回事呢?它能通過上述的理論標準嗎?

如前述,在台灣繼受日耳曼法學的理論基礎上,「法益」只專屬於人類。侵害動物的權利,與「法益」毫不相涉,國家如何能因此而對其人民動用刑罰權呢?

「法益」概念一但擴散至人類以外的其他動物,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我們要如何區分那一種動物有法益,那一種沒有?這不再只是法律的問題,而是宗教、哲學的大問題了!

換言之,我們必需假定,《動物保護法》所保護的,其實是某種個人法益的集合。

比如說《野生動物保育法》中,也有刑事處罰的規定。但我們都能認知,在今日科學研究的基礎上,保護野生動物及其環境,對於人類本身的生存也有極為重大的影響,因此可視為一種(人類)生命、身體的法益的集合。

那麼《動物保護法》中所規範的人類飼養動物、寵物的行為,到底可以延伸出什麼東西,可以與「個人法益」產生聯繫,而被視為一種「集合法益」呢?

我個人的看法是,並沒有。

如果硬要講,也許可以說,一個沒來由就虐待動物的人,其行為具有某種潛在的危險性,如果任令其如此發展下去,很可能會使之形成殘忍的性格,而有在未來侵害他人生命、身體、自由的危險,因此算是一種生命、身體、自由法益的集合,可以對之施加刑罰。

但說實在的,這種說法極為牽強,而且也沒有堅實的科學實證可以確認其因果關係。況且,國家對於不確定的未來性危險加以刑事處罰,本來就是極為不當,甚且違憲的。(比如說台灣刑法過去規定的陰謀叛亂罪,即為惡例!)

所以說,從刑罰理論的觀點來看,《動物保護法》中的刑罰規定實在是惡法,因為他是為了迎合某些人(即便是大部分的人)的好惡、品味,而將國家最嚴厲的暴力(刑罰)強加於其他不符合其好惡、品味的人身上。

究其本質,就像過去威權時代的兩蔣政府用大刑來伺侯台獨言論者的國家暴力是一樣的。

寫了這篇文章,我猜我可能會被罵很慘又很久吧!

9 則留言:

Aura 提到...

受教了,原來從法學來看法律是這種觀點。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最後」與「最初」的順序性,的確是如此。

不過在網路上寫正論一定會有版主最後一段預想的狀況發生,這點我想版主一定也是經驗豐富(大概比我還豐富吧哈哈哈哈)。

我們來開個賭盤,看第一篇回文來罵的幾時會出現好了?

另外,除陰謀叛亂外還有一個比較常出現的是「違警罰法」,這個對當年黨外雜誌常用。

小杜白雲 提到...

社會秩序維護法的前身,就是違警罰法。

往日,把集會遊行規範在違警罰法中,規避了法院的審查,讓警察權無限上綱。

經過許多仁人志士的努力,違警罰法才廢除,才出現集會遊行法;剩下的部分就轉化為社會秩序維護法。

像是(觸犯刑法以外的)賭博、賣淫、持有危險物品等等,就規範在社會秩序維護法中。

其處罰較輕,屬行政罰,非刑罰。

大部分是罰鍰,拘留則不能超過三日,但仍要經過法院,由簡易法庭處理,不適用刑事訴訟法的嚴格規定。

前陣子有法官針對此法「罰娼不罰嫖」的不公平,提出釋憲,得到大法官會議的支持,將處罰賣淫的部分宣告違憲。

匿名 提到...

學弟;很久沒有看到法益的討論文章,難得你用淺顯的文字來敘述這個好觀念,稱讚都來不及,哪來被罵翻天的情形?
我要當第一個推文的人,時間夠快了吧?

十一點還在辦公室趕判決的可憐學姐

小杜白雲 提到...

學姐:

您是巷仔內的專家。

會來罵的應該是那些動保志士吧!

-----

案件是國家的,性命是自己的。不要太操啊!

木頭 提到...

民調:台灣人民逾七成不信任司法,近九成反對廢死

不信任司法,但願意給司法剝奪生命的刑罰權,可以說台灣人民就是偏好用刑罰處理問題嗎?

小杜白雲 提到...

木兄:

我想是的。雖然大家國文程度都不太好,但「治亂世用重典」這句成語倒是瑯瑯上口。

我只能說,現代是自古以來從未一見的治世,那裡是亂世?

雖然全世界的人都有正義之神黑暗復仇的浪漫幻想,但台灣人真的很想具體落實到司法實務上。

這是文化的問題吧!

世宇 提到...

我認為你已經把一個極為簡單的概念歸類到一個極其狹義(你也許以為很專業)的法學概念,因為你所謂的"法益"定義之初僅屬於人類權益的價值範疇,那當然碰到動物的問題時有適用性問題。然而有一點社會良知的人都知道,虐待動物所在社會信仰及價值觀都是極度不當的行為。況且,亂世用重典的比喻在此也不甚恰當,首先現在並非亂世,所以因果關係完全不通,我認為今天會有刑罰的概念之因乃自於舊法在處罰條例尚明顯無法達成嚇阻虐待動物者之效,因而提高罰則或內容以警惕之,酒駕不也是罰責愈來愈種嗎? 再來談回你的法益判斷好了,你可以將貪汙歸結到使納稅人的整體財產遭受重大損失,那為何您不將虐待動物歸結為泯滅社會正義與人道等普世良知,是為明顯的社會反教育。難道所謂的法益非得以具體層面(如金錢、健康)來歸納嗎?

總而言之,因為你拿一個不甚適合的概念來詮釋,所以今天會被批評也不奇怪,請不要覺得自己懂法所以導至那些不懂法的人恣意攻訐,反問你,那些將動保法和刑法結合的人,難道不具備專業法律背景嗎? 還是您認為自己更專業呢?

小杜白雲 提到...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說的更簡單一點,刑罰不能用來保護「社會信仰」或「價值觀」或「社會良知」。

這是現代刑法的原則。

不能因為大家都「信仰」一個東西,就處罰沒有這種「信仰」的人。

以前大家都認為「反攻大陸,解救大陸同胞」是一種「社會良知」,所以處罰「以言論主張台獨」這種「沒有社會良知」的人,這是敝人堅決反對的部分。

除非,能證明「虐待動物」有侵害到「法益」,不然用刑罰來處罰就是不對的。

其實世宇兄不需質疑「法益學說」,畢竟這是歐陸現代刑法的核心觀念。

在法益學說的發源地德國,已經用刑罰在處罰虐待動物的行為,所以德國近年來的法律學說,想必已經證明了虐待動物和法益侵害之間的關聯性。

此部分在下沒有深究。但我想,我不會同意德國法學界的這種看法!

匿名 提到...

是啊,動物保護法採用刑罰是惡法沒錯
關於虐待動物其實只有在有飼主的情況下侵害到個人法益
也就是侵害到財產法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