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28日

師門受教之「書有法」淺談

書法者,書寫之法也。在現代書寫工具出現於中國之前,數千年的時間裡,上至文人高士的道德文章,下至販夫走卒的買賣記帳,都以毛筆為之。若從平易一點的觀點來看,所謂書法,也不過就是拿毛筆沾墨寫在紙上而已。然而,就這些再平常不過的動作,若未能窮究其原理並妥善處理之,在錯誤的物質條件下,用毛筆書寫即難以順利。追根究柢,正本清源,還是要從最根本、最平常的東西談起。

這也是侯吉諒老師書法教學的殊勝之處,知其然,並知其所以然,格物而致知,則一動一靜皆有本。是所謂書有法也!

《筆》

寫書法用的是毛筆,不論用的是那一種毛筆,在沾墨書寫之前,均需用清水浸溼,靜置三、五分鐘後,再用衛生紙將筆毛裡的水份吸乾,然後才能開始沾墨、寫字。此雖小節,卻十分重要。

毛筆之筆毛,乃天然獸毛所製。若於顯微鏡下觀察獸毛,可以發現每一根獸毛都是中空管狀之物,在毛的中間是細微的中空腔體,毛的表面則有細小的毛鱗片,而毛筆的筆鋒之所以能夠聚攏,就是因為毛鱗片互相糾合的結果。

常有人在開新筆之時,不用水慢慢泡開粘合筆毛的鹿角菜膠,而以手指直接將筆毛搓開,這種錯誤的作法會嚴重破壞筆毛表面的毛鱗片,大大降低了毛筆的壽命。卻有不少人執迷不悟,執意為之,豈不怪哉?

在沾墨之前將筆毛浸以清水三、五分鐘,其作用在於讓清水滲入每一根筆毛的中空腔體之內。之後用衛生紙吸乾水份時,存在於筆毛中空腔體內的水份並不會被吸出,只有筆毛與筆毛之間因毛細現象所吸收之水份會被吸乾。此時再拿筆沾墨,墨汁會被吸入筆毛與筆毛之間,卻不容易進入已富含水份的筆毛中空腔體內。如此一來,當書寫完畢清洗毛筆時,因墨汁主要儲放在筆毛的間隙中,比較容易隨水沖出。

若是省略了這個步驟,直接以乾燥的筆毛沾墨書寫,墨汁就會被直接吸入筆毛的中空腔體內,且易進而難出,沖洗不易。萬一沒有充分的洗淨,一旦水份蒸發完畢,筆毛的中空腔體內即會積滿頑強的墨漬,不消多久,毛筆就會失去最佳的書寫狀態,可不慎乎?

《墨》

墨,其實就是碳粒子。將針葉樹的樹葉或油桐子加以不完全燃燒,便會產生黑煙,將這些黑煙中的碳粒子加以收集,便是墨黑的原料。前者稱為「松煙」,後者則稱「油煙」。等而下之者,則以工業用的碳粉來混充了!

收集好碳粒子粉末之後,接下來要混以膠質以製作墨條。此處的膠質,乃是由動物皮、骨所熬製而成的動物性蛋白質,也可以算是一種較粗劣的膠原蛋白。而由於動物性蛋白質極易腐敗,所以還要混入中藥配方作為防腐劑之用。此中藥配方又以冰片為主,江兆申先生的外孫女曾回憶幼時有一次發高燒,其外公以明朝古墨研成墨汁予以服用,竟然痊癒,此應係冰片之療效也。然今日所製墨條所混入之防腐劑,因成本之故,應該不可能是純中藥,所以此偏方不可亂學,以免傷身。

磨墨時,是利用墨條與硯台摩擦,讓動物膠溶解於水中。而當墨汁落於紙上,紙纖維會吸收墨汁,待水份乾燥後,動物膠便會將碳粒子緊緊的黏在紙纖維上。碳粒子是無機物,幾乎不起化學反應,保存性極強。一旦水份乾燥,即便再沾濕也不會褪色或暈染,因此書法、水墨作品才能一再被噴水裱褙。

碳粒子不溶於水,所謂墨汁,乃是碳粒子的懸浮液,而非溶液,放久了懸浮的碳粒子就會沈澱,古代中國無法克服這項技術瓶頸,所以沒有出現瓶裝的墨汁,必需使用墨條來磨墨。時至今日,科技進步,在墨汁中加入工業用的懸浮劑,即能使碳粒子平均地懸浮在墨汁裡避免沈澱,而能維持一定的濃度,十分便於使用。

至於磨墨寫字與使用現成墨汁來寫字,會產生不同的「墨韻」,其原理之一,就在於現成墨汁裡的懸浮劑,會強迫碳粒子均勻地分布;不若用墨條磨出來的墨汁,其中懸浮的碳粒子可以隨著筆畫遲速形成較為偏重的聚積,而以較多的濃淡變化來記錄書寫的痕跡。

《硯》

硯台是磨墨的工具,一個好的硯台,要下墨快,要發墨細。其重點即在於硯面的材質。

磨墨是利用墨條與硯台的摩擦,將墨條的膠質成分擦刮下來,溶於水中。如果硯台表面的材質過於光滑,即摩擦係數太低,不容易磨出墨來,此所謂下墨太慢。又如果硯台表面的材質過於粗糙,即摩擦係數太高,則擦刮下來的膠質粒子較為粗糙,此所謂發墨不細,都會影響書寫的表現。

換言之,一個良好的硯台,表面必須打磨光滑,以手觸之如撫絲綢,然石質需含有細緻的絹雲母成分,絹雲母鱗片狀的礦物結構會將墨條細緻的擦刮下來,磨出品質優良如油如膏的墨汁。

再者,磨墨完成後,需將磨好的墨汁另儲於一光滑的小磁盤中,而不可用毛筆在硯台上直接沾墨舔筆。因為硯台上肉眼看不見的絹雲母結構,會將筆毛上的毛鱗片刮除,而筆毛的毛鱗片一旦刮除,筆毛就無法好好的聚攏,筆的鋒毛也容易脫落,形成退鋒,會使書寫者覺得整枝筆毛毛的,怎麼寫都不順手。

《紙》

紙之於書法家而言,從古到今都是個極複雜、極迷人的迷宮寶藏,往往苦力追求而不可得。宋朝大書法家蔡襄偶得南唐皇家宮廷御製的澄心堂紙,即高興到寫了一幅著名的〈澄心堂帖〉,云:「澄心堂紙一幅。闊狹厚薄堅實皆類此乃佳。工者不願為。又恐不能為之。試與厚直莫得之。見其楮細似可作也。便人只求百幅。癸卯重陽日。襄書。」,流傳至今。

今日科技進步,交通發達,物質富裕,要買書法用紙甚為容易。但要買到好的、合用的紙,仍然要很大的工夫和運氣。也只有隨著書法技術的進步,對紙的認識才能層層深入。

書法用紙都是由植物纖維製成,在唐朝以前,大致都是用樹皮來製紙,所以稱為「皮紙」,比如說用楮樹皮做的,就叫做「楮皮」;用構樹皮做的,則叫做「雁皮」。而皮紙的製程極費工、料,大量的樹皮只能製成少量的紙,因此皮紙在古代並不是便宜的民生消費品。

一直到唐末、宋初之際,有人發現可以混入稻草纖維作為紙漿的原料,而稻草在農業時代係農產品的剩餘廢料,量甚大而價至賤,如此便大幅降低了製紙的成本,而製成今日通稱為「宣紙」的紙品,大為風行。但由於稻草纖維較短,因此「宣紙」較「皮紙」更具吸水性,也較易暈染。

紙性不同,對於書法的表現,影響甚大,也嚴重左右了書寫的技術。由歷史的流變可知,書法入門常作為範帖的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等唐楷名家,乃至時代更早的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等人,都不曾使用過其時代尚未出現的「宣紙」來寫字,他們用的紙是較不會暈染的「皮紙」。

因此,如果今日我們要臨寫顏、柳、歐陽諸公的唐楷,卻寫在宣紙之上,那麼,為了要追求字形的相似,避免墨在宣紙上暈開,就必須採取相應的書寫對策。比如說加快書寫的速度;或是使用流速慢的毛筆,如羊毫;又或是在書寫時盡量減少筆毛中的含墨量,形成枯筆等等。但不論何者,其實都是技術上的扭曲,離先賢當初寫字的筆法、筆意甚遠,豈非是越練越錯?

向侯吉諒老師學習之初,自臨歐陽詢之〈九成宮醴泉銘〉始,用的是毛邊紙,師謂毛邊紙不若宣紙易暈染,吸水性近於皮紙,雖然紙質粗劣、幾無墨韻,但卻是十分適合初學者的用紙,價格亦十分低廉。此實為侯師格物之精,所以致知也!

至於學習到後階段,需要更精細的技術,毛邊紙無法展現其細微之分別時,則需換紙。而每一次的換紙,都代表一種學習的進程。惟其事細瑣且因個人技術及書寫字體風格而異,有待專論,乃淺談所不能盡也!

《握筆》

自小我們學習書法,握筆常用「鵝頸法」,即右手食指高高上勾著筆桿,大姆指、中指之指腹夾住筆身,無名指、小指則在下方靠著輔助。

侯吉諒老師要求的握筆法則不同,要用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之指尖握住筆桿,無名指及小指則在下方靠著協助穩定。

此兩種握筆之法差異甚大,簡言之,指腹握筆較為穩定,但亦難運轉,當筆畫轉折較大時,需轉動手腕為之。用指尖握筆,於初學時不易穩定,但學成之後,只消用指尖輕輕轉動筆桿,筆畫即可產生變化效果,此外在維持中鋒上也極為有效。乃至於書寫行草時,指尖握筆法之靈動更為殊勝。

惟指尖握筆,用力甚大,師嘗謂幾乎要捏破筆管也!依余習書經驗,握筆越緊,寫起字來反而更靈巧,頗有心手相應之樂也!

《寫字》

筆墨紙硯既備,則可以寫字。寫字的「寫」極為重要。寫字、非畫字也。所謂書法,乃用毛筆來寫字,而非用毛筆來畫圖。一般人平日以硬筆書寫,對於寫字與畫圖二者之別殊無疑問,然一拿起毛筆,則皆混淆不分。

年幼時學寫字,老師一字一字的教,我們就一字一字的學,並不會專練橫、豎、撇、捺、點、勾等「筆畫」。然而一拿起毛筆,卻常見專練橫畫、直畫、撇、捺之練習法,一張紙上橫橫直直的一大片,就是見不著一個「字」。此乃畫字,並非寫字也!

又吾人平時寫字,下筆便寫,一筆接一筆,連畫復連字,絕無一個字先寫二畫,休息喝茶,再接著寫三畫之理。然而,當我們一拿起毛筆,又是迴鋒起筆,又是頓尾收筆,不過是寫一個字,卻要沾三次墨的情形,並不少見。此畫字也,並非寫字。

寫字,一定要一筆接著一筆,一次至少要寫完一個字才能沾墨。此事來說簡易,但若沒有正確的書寫技術來配合,卻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情。當是今日書法教學的一大迷障啊!

《筆法與中鋒》

筆法,用筆之法也!毛筆之特色即筆管前端為成束而有尖的軟毛,要能連續順利的寫字,筆尖不能再書寫過程中分岔,筆毛也不能寫到一半就倒塌,如果倒了一點,還要想辦法讓他站回來。

毛筆有彈性,向下壓會反彈,但壓太多就彈不回來了;持筆寫字,要放多少力下去,才能在重力與反彈力之間取得平衡,不同時期會有不同程度的體會,此一手感,殊難言也。

而寫字時,筆尖係斜躺於紙上,並朝向筆畫運動相反的方向,如果筆尖能一直維持在筆畫的中間,則筆鋒不會散亂,此所謂之「中鋒」。

筆法,簡言之,即起筆、運筆、收筆的過程。行、楷之書寫,起筆即輕輕下筆,讓筆尖在紙上形成約四十五度之自然角度,何用迴鋒起筆?運筆之時力求順暢平均,不可忽快忽慢、忽重忽輕。收筆之時,往筆畫之反方向往上輕輕一推,則原本已漸呈倒塌狀之筆鋒會被推直,有利於接續下一筆之書寫。

若收筆時重重頓筆下去,刻意去描畫筆畫(尤其是橫畫)尾端較粗大的效果,則會造成筆毛完全倒向一邊。此時,也只好再沾墨,順順筆毛,讓筆鋒挺直一些,才能繼續書寫。所以寫一個字要沾三次墨,實乃筆法錯誤所致。

至於「中鋒」,在單純的橫、直筆畫中,只要稍加練習,並不難達成。然字必有轉折、跳接之處,要在這個過程中始終「中鋒」,即筆尖一直要維持在筆畫反方向的中間,便需要精細的手感。

若是筆鋒一直在紙面以相同的摩擦面積行進,一旦遇到轉彎,紙面的摩擦力必然會使筆毛偏向摩擦力較小的那一邊,轉個幾次必成「偏鋒」,不可能維持「中鋒」。幸而寫書法是一個三D的運動,我們可以控制筆的高低來改變筆尖與紙面的接觸面積,在轉折處稍稍提起筆尖,讓筆尖調整到中鋒的位置,再繼續下一筆書寫。這個原理聽來簡單,但要運用自如,實需良師近乎手把手的傳授,在一段關鍵時期隨時的指正,以及自己大量的練習,去感受那筆尖輕微的跳動與轉折,才能由粗到精,難以躐等。

一開始,中鋒總是順著筆畫連續的行進方向在轉折,但如果能夠掌握中鋒筆尖跳動的細緻手感,而控制筆尖恆常處於近乎垂直紙面的靈活狀態,則在某些筆畫變化較大的字形,筆尖可以瞬間由前一筆斜躺右邊的中鋒,變化為下一筆斜躺左邊的中鋒,此即所謂「八面開鋒」之法。比如說前一筆由下向左勾起接下一筆向右的橫畫,正常的寫法是筆尖向左勾起後,順勢打個逆時針的圈圈,調整到向右橫畫的中鋒起筆位置,再寫下一筆;但若控制的好,在筆尖向左勾起的瞬間,筆尖的右側可迅速成為下一筆中鋒起筆的位置,直接寫出横劃;然若控制力不及於此,這種寫法將使後一筆橫畫的筆尖散亂,變成偏鋒。古人云某某書法家八面開鋒,語似八面威風,初聞之時,真不知何神技也?但其原理說來並不甚難,惟需正確的指點及相當的練習。

《沾墨》

寫字必須沾墨,人人皆知。然沾墨之法,殊少人論之。侯吉諒老師之詩硯齋書法教室備有分為兩格之小磁盤,一格裝墨汁,一格裝清水。初學之時,沾起墨來是沾之又沾,刮之又刮,墨太濃則沾水、太淡又沾墨,搞得水亦變墨,烏七抹黑。而觀老師沾墨,卻如蜻蜓點水,只用筆尖輕點即止,老師所用以調墨的那格清水,寫了甚久的字,竟仍然一清如故,誠可怪也!

原本我以為這只是優雅與粗魯之別,卻不知道這正是技術之關鍵。

寫書法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配合書寫的紙張、環境、書體,控制筆毛中的含墨量及含水量。一開始筆要沾滿墨,略為刮除調整之後,寫幾個字,調整含墨量及含水量達到最佳狀態。

寫一段時間後,筆中無墨,應先用筆尖沾一滴清水,在磁盤邊上順一順筆毛,因筆毛的外圍經久乾燥,在磁盤邊刮一刮,可以讓筆毛內部的水份滲透到表面來,並讓那滴清水平均地滋潤筆毛,然後再用筆尖在墨汁中沾一滴,將筆尖順一順,此時筆尖部位便有含較濃的墨汁,便於書寫。這個過程可視情形重複一次,毛筆便能長時間處於與一開始調整好同樣的理想狀態。

從師習書年餘,我才知道要問「沾墨怎麼沾」這個問題。是有些後知後覺,惟一旦聞道,即受用無窮也!

《墨韻》

墨韻是書法創作及欣賞上極為玄妙而難以詳細說明的一個概念。傳統上是一個充滿形容詞的領域。然究其實質,墨韻無非就是墨汁中的碳粒子在紙上所表現出來的濃淡變化!與此相關者,亦無非紙也、墨也、書寫技術也!

書寫過程中,運筆遲速之變化會造成墨汁中碳粒子堆積數量之變化;而運筆是否平均,亦會影響碳粒子之分布是否平均,有關於書寫之技術,每個人自有風格、高低之別。

而紙與墨,是否能顯示書寫技術上這種碳粒子分布差異之情形,即墨韻表現之關鍵也!

墨以黑為上,惟若黑之又黑,不論紙上積墨之多寡,一律黑到底,則墨韻無從顯現。反之,若墨之最濃者根本不黑,則黑與灰之間的反差拉不出來,亦足使墨韻失色,謂之墨色黯淡。

而紙張對於墨韻之影響,愚意以為猶甚於墨。紙張吸水性太強者,墨之積聚甚快,吸完之後,無墨之筆即變成枯筆、飛白。而紙張吸水性太差者,筆過而墨不積留於紙,初寫時似墨色飽滿,一旦乾燥後,碳粒子濃度不足之弊就會顯露出來,墨色轉淡,失其光澤。

此外,黑白之反差,若以墨之黑,寫於雪白之紙,於客觀上似能得最強之反差效果。然事實上人類視神經之演化,受陽光影響至深,人眼所見,於感官上覺得最明亮者,其實並非純白色,而是偏向陽光的黃色。因此,書寫於黃色紙張之黑墨,於人類之視覺上更見其黑,墨韻別有不同!

進而言之,寫一件作品,要用什麼樣的紙,配合什麼樣的墨,使用那一種技術,都是要精細算計與練習的。比如紙較不吸水者,要顯墨色,墨便要磨濃,寫字速度要放慢。若風格所需,寫字速度一定不能慢者,則挑紙時便要避免太不吸水者。

古來書家講究「墨韻」,其實就是在追求這種技術的整合展現。必於紙性、墨性、筆法皆瞭然於胸,才能操縱「墨韻」這種高級元素。

《節奏與手感》

前文所提甚多,皆為老師平日上課所授,略有領悟加以整理而已。而書法一門,仍不脫手工藝之性質,道理說的頭頭是道,手下寫不寫的出來,又是另一回事。在工藝品的世界裡,明明用同樣的工具及同樣的步驟去做同樣的東西,老師傅的成品硬是與學徒不同,其玄妙之處無以名之,曰手感佳,曰「手路幼」者,何也?個人體會其緊要處,乃節奏也!

書寫時的節奏感,是最難掌握的東西,因為節奏感是一種整合而不可拆分的經驗,非經長時間的練習,難以達成。但如果知道書寫的節奏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在老師教學時特別去觀察這個部分,比較老師寫字的節奏與自己的節奏有何不同,每次上課時重覆地加以修正,往往可以得到比較大的進步。這是讀帖、看文章、聽演講所不能取代的功能。這也是能侯老師堅持書法要親自個別示範教學才能教的好的真知灼見。

野人所見,願獻一曝!

2011年5月27日

【書法】學書瑣言






在這次「詩硯齋」師生書法展的籌備會上,聽梁佳文師兄述說其自年輕時起即醉心書法,見碑帖、專書、詩文等均一一收藏,反覆研求,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因其讀侯吉諒老師之詩集《交響詩》,其中有多首以筆、紙入詩而吟詠者,而啟相識之機,終從學於師;爾後學力至勤,頗得其樂,臨帖常至夜半,停筆於空中而睡去等等。心下不止是佩服,而是驚歎!

相較之下,我好像就隨便多了。我的書法自小學四年級之後,便已不足入老師之眼。直至高中畢業,除作業外,並無任何書法活動。居家不遠,便有何創時書法基金會之展覽場,該展場不但空間寛大,有冷氣、有客氣的服務人員,而且還免費,但迄至該處變成夜店為止,至少有六、七年以上的時間,而我進場參觀還不到三、四次。

這還能說我對書法有興趣嗎?

是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忽然覺得應該要學習一下如何欣賞書法、國畫。其原因不可考,記憶所及,或許是從讀了李霖燦先生的「藝術欣賞與人生」及「中國美術史稿」二本書開始,斷斷續續注意起這方面的資訊。多年過去,拜網路興盛之賜,讀到了侯吉諒老師在部落格上發表的文章,最早讀到的一篇是談「澄心堂紙」與王國財先生,文筆簡鍊而故事動人,此後便一一拜讀部落格上之文章。而彼時老師正致力於辨正書法學習上的錯誤觀念,立論客觀,說理簡明,深具說服力,而且那些錯誤觀念正好就是我原本的觀念,於是乎就不知不覺的被吸引了。

當時部落格裡常提到一位「吳鳴兄」,此公學起書法來有如神助,未學楷書,即寫行書,三、四個月便學一通趙孟頫的〈閒居賦〉,然後兩三下又學一通〈洛神賦〉。這簡直是不可能任務,卻又更增我好奇之心。

某日,突然看到老師部落格上有開班授徒之消息,一時高興便報了名、上了課,一上之下,才發現如入寶山,自然不能空手而回。相較於現下老師書法班之一位難求,吾人之幸亦實難言也!

二年多過去,我在書法的學習進度上,較同儕似稍進一些。思之無甚道理,若強要說,或許是「因為無知無負擔,所以聽話就對了!」。

書法是一種手藝與眼力的訓練,練到那裡,才能看到那裡;不知其所以然者,實在談不上知其然。老師在上課時曾言明:「前三個月不准問問題。」彼時心下固非深以為然,但反正我也沒有問題可以問,因此依師言直直練下去,於我反倒收效最宏。自作聰明之誤,有時亦大矣!

此外,師曾言握筆之法需以前三指「指尖」握住筆桿,而非指腹,始能運轉如意。故有一度刻意只以三指指尖握筆練習,後遭糾正,謂無名指、小指仍要靠上去穩定筆身;但此一錯誤的過程好像無形中增強了不少指力,也略悟以指尖轉動筆身之運筆法。此乃學習初期一個特殊的經驗,僅於此作野人之曝了。

2011年5月26日

【讀詩】死化寒灰帶酒香(兼談黃克孫與傅一勤之翻譯)

死化寒灰帶酒香,河山千古葬遺觴,
他年遊子來憑弔,猶得墳前醉一場。


                                      ~黃克孫譯魯拜集第九十二首。

《魯拜集》的作者奧瑪.珈音〔Umar Ibrāhīm al-Khayyām(1048-1121AD)〕,是古波斯百科全書式的大學者,尤精通天文學及數學,曾編訂日曆,並著有《阿基米德幾何難題》、《論印度平方根求法》等論文傳世。

當時波斯國內的伊斯蘭學術界分為兩大流派,兩派都認為宇宙是真神阿拉所創造的,其中一派認為宇宙不但是阿拉所創造,即令萬事萬物之運行,亦均秉承阿拉之旨意;另一派則認為,宇宙固為阿拉所創造,但創造出來的宇宙,即有其自然規律存焉,此規則可以由人類加以探求、加以預測、加以歸納演繹、加以定義敘說,並非均訴諸阿拉之旨意也。

後說較接近今日科學之精神,前說則類同於基督教的福音教派。

奧瑪.珈音既然是個天文學家、數學家及科學家,其信仰自屬於後者。然而,宗教、政治及學術上的當權派卻是前者。於是乎,後說被指為異端,斥為邪說,種種迫害接踵而至,奧瑪.珈音即便盛名在外,亦不得不佯狂避禍,狂歌縱酒。

當然,在清規戒律甚為嚴格的伊斯蘭社會中,奧瑪.珈音的縱酒,也多少帶了一些反抗當道的心理投射(這是我猜的)。

奧瑪.珈音嗜酒大概是不假,但其發而為詩時,酒就不再只是酒而已。詩中之酒,有時候是奧瑪.珈音避世之所寄,有時候則隱喻著奧瑪.珈音的信仰及良知。

比如說黃克孫譯《魯拜集》的第五十四、五十五首:

墾道求真終不穫,便成果實亦酸辛,
何如獨到南山上,摘取葡萄祭酒神。


落落心懷久不開,酒酣拔劍斷琴臺,
忍教智慧成離婦,新娶葡萄公主來。


讀來便知詩人心中潛藏著巨大的無奈。


而卷首所引第九十二首,奧瑪.珈音自言死化寒灰仍帶酒香,他年尚可使人墳前醉上一場云云,當係以酒喻志,於沈痛悲涼之間,更見其雄壯之處,令人心折不已!

當然,我的理解對或不對,並無把握。畢竟黃克孫的翻譯係從英人費氏結樓(Edward FitzGerald,依現在習慣的譯法,應稱之為「愛德華.費滋傑羅」)的英詩取其詩意衍譯而來,而費氏結樓則係由奧瑪.珈音的波斯文(現應稱「伊朗文」)四行詩(此種小詩稱為「魯拜」)選譯並衍譯而來。而奧瑪.珈音到底作了多少首魯拜,那一些是他的作品,那一些不是,現今的考據都還不能給我們確定的答案。

更何況,我的英文程度不足以欣賞英詩,更別說波斯原文了!因此,我只是透過黃克孫先生的譯詩來神交古人而已。不過,若非如此理解,說的難聽一點,這些描寫爛酒鬼生活的詩,又有什麼資格流傳千古呢?

傅一勤教授是英文及翻譯的學者專家,數年前,他也用七言絕句的形式譯了《魯拜集》。按學識、經歷而言,應該他比我強很多才對,但他的譯詩及解讀,卻是我萬萬難以接受的(就算他是對的)。

以前述第五十四首而言,傅教授譯為:

把握青春好時光,世間榮華空一場,
及時行樂享美酒,莫待無酒徒悲傷。

這個詩意只是非常單純的及時行樂圖,和黃譯「墾道求真終不穫,便成果實亦酸辛」真是大異其趣!!

又第五十五首,傅教授譯為:

放飲高歌二度春,且把新人換舊人,
棄絕理智如敝屣,賺得葡萄公主心。

並附有〔解讀〕:「言嗜酒者必失理智。奧瑪比喻嗜酒者好似與理智離婚,另結新歡-妙喻!」

這解詩的方向可說與黃譯完全相反,由黃譯的「落落心懷久不開,酒酣拔劍斷琴臺」二句,可以看出此處飲的是人生無奈的苦酒,而非稱心如意的美酒。不像傅譯之詩,讀來就淺薄得不得了!

然而,最嚴重的,還是第九十二首的差異,傅譯:

我雖地下化成泥,猶張酒網天際垂,
他年信友墳前過,不想網裡醉一回。

此詩雖說寫的不好,但詩的意思勉強可以解釋成和黃譯是一樣的。不料,傅教授在此詩下又附了一條〔解讀〕:「死後亦不忘設網網來酒友同醉一回。」

若是如此解詩,則奧瑪.珈音非爛酒鬼而何?

黃克孫先生譯奧瑪.珈音之《魯拜集》,厥旨淵放,歸趣難求,深得風人之致。同一本詩集經傅一勤教授之手,居然完全變成另一個模樣,真是讓我讀到快要吐血啊!!!

2011年5月25日

【攝影】黑白-暗房-數位

_IGP5274(太平山森林-黑白)


黑白攝影,從來就不是按下快門就了事的一種工作。

在使用底片的時代,若你將底片送去一般的沖印店沖洗、放相,即便你用的是用萊卡相機,也不可能得到OK的黑白照片。

安瑟.亞當斯爺爺說:底片只是樂譜,暗房是交響樂團,照片則是音樂。沒有暗房的操作,想要呈現出高品質的黑白影像,乃緣木求魚之事!

到了數位時代,情況大致沒變,只是實體暗房變成了數位暗房。數位影象未經數位暗房的處理,亦不可能呈現高品質的黑白照片(不論你用的是多貴的相機)。

換言之,不論你拿的是那一家的機皇,如果只是把影像模式調到黑白(單色調),按下快門,就想得到如上圖的黑白影象,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用底片不可能,現在用CCD也不可能。

下圖為原來拍的彩色JPEG檔(經FLICK縮圖),上圖則為RAW檔經數位暗房後處理的效果。

_IGP5274

2011年5月23日

〔讀書〕傅一勤《新譯魯拜集》小記

前日散步,發現文鶴出版社居然就在附近,乃登樓尋書。書店不大,就我一個客人,店員倒是有兩位。

店員問說:「要找什麼書嗎?」
答曰:「我要找一本傅一勤教授的《新譯魯拜集》。」

「那是一本什麼樣性質的書?」
「是一本詩集,翻譯的詩集。」
「我們這邊的文學書很少吔!」
「嗯!我查過資料這本書是你們出版社出版的。」
「這樣啊!我幫你查一下!請問怎麼寫?」
「新舊的新,翻譯的譯,魯肉飯的魯,拜拜的拜,詩集的集。」
「咦!好像沒有.......等一下,你說那個拜?」
「去廟裡拜拜的拜。」
「哦!有吔!原來是這個傅一勤,那誰你去幫客人拿一下,書架上只剩下一本,比較不好找!」
「這本書在外面很難買哦?好像都沒有賣?」
「對啊!這種書只有特殊的人才有需要吧!」

前些年,在報紙副刊上讀到傅一勤教授以七言絕句的形式重譯波斯詩人奧瑪珈音《魯拜集》的一篇小文,就想著該買一本來拜讀一番。只是生性疏懶,一拖多年,要不是剛好見著文鶴出版社的招牌,還不知何時得覓此書?

這本書既冷門又難找,看來絕版之日不遠矣!

黃克孫先生所譯《魯拜集》,可說是我最喜歡的一本詩集。「魯拜」是一種波斯文的押韻四行詩,《魯拜集》其實就是《詩集》,並非有人姓魯名拜也。英人費氏結樓將古波斯詩人奧瑪珈音的《魯拜集》譯成四行的英詩,名震文壇後,此《魯拜集》就似乎就專指奧瑪珈音的詩集了!

黃克孫先生當年取英譯魯拜集之詩意,衍譯為七言絕句,相當精采。今有人以七言絕句之形式重譯,挑戰前人,勇氣誠可佳也!自然要買來一讀。

此書一入手,便覺得是書林出版社黃譯魯拜集的山寨版。因為內頁的編輯樣式一模一樣,但封面、用紙、印刷卻是十分兩光,毫無質感可言!

再讀其詩,就發現,連山寨版都稱不上了!

且舉一例如下(第六十二首),意思差不多,但功力差很多:

黃譯:

碧落黃泉皆妄語,
三生因果盡荒唐。
濁醪以外無真理,
一謝花魂再不香。

傅譯:

悲喜天堂地獄間,
萬事萬物皆謊言-
人生似劍(箭?)瞬飛逝,
花開一度永不返。

文字不如人,其實也就算了。但還有更嚴重的,如第二十一首:

黃譯:

為卿斟酒洗塵緣,
莫問明朝事渺然。
我便明朝歸去也,
相隨昨日七千年。

傅譯:

卿卿斟滿這杯酒,
舊恨新仇一筆勾;
明朝或即歸山去,
相隨昨日七千秋。

傅譯此詩明顯是據黃譯更動而來,參酌前人詩句,本來是沒有關係,古時候直接將前人的一兩句詩抄進自己詩裡的,所在多有。但越改越爛,而且爛的很明顯的時候,就不宜拿出來現世!

更糟的是,傅譯此詩還要加上〔解讀〕,曰:「寫盡『今朝有酒今朝醉』之灑脫飃逸心情。」這個解釋簡直是「慘不忍睹」,別說和《魯拜集》的基本生命情調全然不搭,即就〔解讀〕本身而言,又怎麼會把「今朝有酒今朝醉」和「灑脫飃逸的心情」連在一起呢?

總之,雖然都是翻譯費氏結樓的英譯魯拜集,但這二本書簡直是二本完全不同的詩集啊!(此部分另文再敘!)

譯者簡介:

傅一勤,湖北省鄖縣人,1925年生。國立湖北師範學院英語系畢業,美國密西根大學語言學博士。曾任台灣師範大學、台灣大學、淡江大學等校外文系研究所教授,輔仁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所長。.......翻譯有《現代戲劇》(尼哥爾原著,與梁實秋合譯).....《漂鳥集》(印度泰戈爾原著).....。

黃克孫,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物理學教授。

推估起來兩人的年紀怕是差不多,小時讀古文的時代可能也都參與了一點,但作起舊詩真的差很多。可見詩人與否,和專業無關。

2011年5月18日

【書法】《洛神賦》快快寫!




上週上課時,老師示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時,下筆速度飛快,害我嚇一跳!

老師說我單單練習這幾個字當然快不太起來,如果整篇寫的時候,自然就可以加快!

之前寫字太快,練趙字以收歛筆劃,但老師似認寫來又慢了些!

於是乎回家練了一下「加快版」的《洛神賦》,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又太快了一點?

以下為放大字:

















2011年5月16日

【攝影】雙連埤之黑白照片

_IGP5497-2宜蘭雙連埤


自從攝影數位化蔚為主流之後,我一直處在邊緣,當一隻不會玩新把戲的老狗,偶而還要倚老賣老一番。

然而,潮流是擋不住的。當我的師父說出數位黑白輸出已經與暗房放出來的相片相差無幾時,就代表老去的真的就此老去,手工放相猶如明日之花黃,只剩下手工藝的價值。

手工藝當然很可貴!但就事論事,如果數位影像之品質已足堪超越銀鹽,那麼堅持傳統就只能算是抱殘守闕的興趣,而非理智的抉擇了。

因此,老狗還是要開始玩新把戲。雖然說,起步太晚了一些,以致於許多觀念有誤(連帶的在器材上的選擇也出問題),但總是有個開始。

會行進到何處,我不清楚,但路既在彼,就走吧!!

下圖是年初時在宜蘭雙連埤拍的照片,上圖則是由raw檔經數位暗房處理後的黑白影像,茲作為一個開始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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