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4日

【讀詩】未了平生讀書債

回憶往事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前些日子 HUGO返國小聚,三五老友少不了一番相談,我儕相交二十年,很多當年HUGO說的經典名言,我記得很清楚,他老兄卻忘光光了!

撫今追昔,二十年前那個時代的變化看來是很快的。我讀高三時,發生了野百合和六四天安門事件,然後一連串的事情就在幾年內陸續發生:趕老賊下台的國會全面改選、海外黑名單的解除、政治犯的釋放、總統的直選、反對軍人干政、二二八的平反、原住民的正名、廢除警備總部...................等等等等等。

這些很重要的事情在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唸大學,而且唸的正是那個最愛唱反調的台大。那是一個你可以嗆聲而不會被抓去關的時代。而且,不論你嗆那一件事情,只要對象是國民黨,那你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站在歷史正義的那一方。

現在想來,怎麼會有這麼容易的事情?

然而,或許是太容易不經思辯就取得正義的發言權,所以我們這一輩往往誤以為自己很進步而自視頗高,以致於可能要浪費不少時間,才能幡然悔悟地深自砥礪,走回真正進步的思考道路。

總之,以當年吾人之無知,自然是不可能站在浪頭上;但也不可能隔岸觀火,隨波浮沈一下總是有的。而HUGO的感慨大概比我更多一些!

比如說,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HUGO說過:「幹!現在都沒有機會去坐牢了!」

這句話說來荒誔,但當年的我們卻還是聽得懂其中的意思。

其一者,因為當時很多政治犯出獄,比方說現在已經不被人崇拜的施明德。老人們視之為亂臣賊子者,學生們奉為民主英雄。若說我們也是想被國民黨關一關變成英雄,未免太功利也也太幼稚了,我們是抵死不承認的。

我想,或可說是一種過於天真的時不我與之感。萬惡的國民黨特務不抓人了,但如果他們還抓人,我們也很願意獻身於民主運動;如今竟沒有牢獄之災來證明我們進步的熱情,豈不痛哉之類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其二者,則是我們浪漫的以為能夠在黑獄中沒天沒夜的讀書,是一件難得的幸事,是成就哲人最佳的道路。這狂想其來有自,大約就是從寫《湖濱散記》的梭羅,或是著作等身的柏楊先生、李敖先生來的印象吧!

這些,真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未料,一首詩卻引起了一番年少輕狂的回憶。

〈乙丑春連坐臺灣議會事件臺北高等法院最終判刑禁錮三個月同烽山囚禁臺南監獄寄懷劉明哲〉詩云:

未了平生讀書債,攤詩作伴送春殘。
九旬過眼原容易,一獄成名太簡單。
顏子自甘居陋巷,楚囚焉用泣南冠?
知君慷慨偏憐我,端覺情深小別難。

陳逢源(1893-1982),台南人,台灣總督府國語學校畢業,曾任職於三井物產。1921年起參與臺灣文化協會與臺灣議會設置請願處等臺灣民族運動。1923年因「治警事件」入獄三個月,1927年加入臺灣民眾黨,於日治時期是個文化抗日人士。二戰後則歷任金融機構要職,並於1951年及1954年當選台灣省臨時議會議員。畢生為詩人,著有《溪山煙雨樓詩存》傳世。


別號南都的陳逢源先生,在日治時期因「治警事件」此一殖民地政治性案件,被法院判刑坐牢三個月。其自稱「一獄成名太簡單」,於其人乃自謙,於吾輩當年天真的坐牢狂想,卻是一種嘲諷與針砭。


而南都先生端坐苦牢而為詩,以「未了平生讀書債」破題,則直指吾心,豈能不誦之再三!


近又讀黃頌顯先生編譯之《陳逢源選集》(海峽學術出版社出版),發現原來這首詩的原貌並不是這個樣子。據資料,此詩原載於<臺灣民報>第三卷第十七號(1925.6.11),一共有七首詩,包括<寄內 陳逢源在獄作>二首、<舊恨(感噍吧哖事件)>、<天生>、<寄南強>、<寄耕南>和<寄柳居>各一首。


本詩原名為<寄柳居>,詩云:


書債貪多積未完,攜來補讀到春殘。
九旬過眼原容易,一獄成名太簡單。
顏子寧甘居陋巷,楚囚仍合繫南冠。
居如鮑叔偏憐我,才覺情多小別難。


劉明哲,台南柳營人,「新柳詩社」創辦人之一(新柳者,新營及柳營也)。柳營劉家能人輩出,今日仍知其名者,大約以劉吶鷗為代表吧!


這首詩從報紙上的<寄柳居>,到收入《溪山煙雨樓詩存》的〈乙丑春連坐臺灣議會事件臺北高等法院最終判刑禁錮三個月同烽山囚禁臺南監獄寄懷劉明哲〉,其中的修改不少,但詩意不變。修改後的詩明顯比修改前的更凝鍊,也更動人。

沒有變的這二句「九旬過眼原容易,一獄成名太簡單。」,擲地有聲,豪氣干雲,在當時即頗受推重。文壇前輩連雅堂曾因此贈一詩<芳園過話出示獄中諸作率爾賦贈>給陳逢源,詩云:


潮海元龍氣鬱陶,圜牆雖小志彌高。
讀書自負千秋業,鉤黨人稱一代豪。
韓子說秦著孤憤,左徒懷郢託離騷。
眼中歷歷多佳士,看汝飛揚狎怒濤。


而南都先生在獄中讀書,樂以忘憂,豈非HUGO與我當年幻想中之偶像乎? 


前舉<台灣民報>上的七首詩,尚有二首提到獄中讀書之事,可見其讀書之真性情也!其中<天生>一詩云:


天生身健敵饑寒,人到窮途見膽肝。
絕好頭埋書卷底,算來翻合謝秋官。


人在政治黑牢裡,怡然而稱「絕好頭埋書卷底」,真大丈夫也!


不過想來當年陳逢源大概是社會上的知名人士,刑期尚短,日本殖民政府雖然高壓統治但較有法治觀念,所以在獄中不致於被苦毒過甚。若是相比於國民黨動輒十幾二十年的黑牢,李敖在獄中只能讀蔣公演講集,柏楊在獄中要用到衛生紙來寫作,或如雷震一生心血的回憶錄一把火就燒掉,那南都先生在獄中的攤詩作伴,可能算是天堂了吧!


奇怪的是這首詩<天生>並未收錄於《溪山煙雨樓詩存》,不知是漏了?還是覺得寫的不好刪掉了?


另一首<寄耕南>,詩云:


年來十事久多乖,恰到頭顱獄裡埋。
人咬菜根知世味,口占詩句寄吟懷。
三春花鳥羅前砌,一榻圖書擁小齋。
須記紅榴時節近,煩君雞黍要安排。


此詩收於《溪山煙雨樓詩存》,詩題改為<寄林耕南>,詩云:


不愁命運與時乖,強項人宜獄裡埋。
細咬菜根諳世味,自拈詩句寄吟懷。
三春花鳥羅前砌,一榻圖書當小齋。
應待榴花時節到,煩君雞黍為安排。


林茂生(1887-1947),字耕南,台南人,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文學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俱為台灣第一人。台灣光復時為國府委任之接收委員,負責接收台北帝國大學(即今日台灣大學)文政學部,並擔任文學院之代理院長。1946年創設<民報>,對台灣長官陳儀之倒行逆施多所批評。1947年3月11日,時任台大哲學系教授之林茂生,被二名穿著中山裝的人員藉口台大校長要找帶離家中,終不知死所,真相迄今未明。

1948年,南都先生有詩〈殘春弔林耕南〉,詩後記「二月廿八日事變中不知死所」,詩云:


刺桐花發襯江城,綠遍平蕪眼更明,
南國衣冠常置酒,中原士女盡投兵,
釋疑已悟杯弓影,感逝猶聞玉笛聲,
又是一年春盡日,墓門何處弔先生?

刺桐花發,其色如血,江城者,台北也(或可讀舒國治寫的《水城臺北》,即可知江城之名不虛)。1948年,國共內戰方殷,臺灣雖非戰場,尚可置酒相談,然戰雲密佈,人心惶惶。果然「釋疑」乎?「已悟」又是悟到什麼?「眼更明」者,當知春盡也!

讀書再多,終不敵時代的殘酷!或者,時代這麼殘酷,那就繼續讀書吧!

未了平生讀書債,竟當作如是觀乎?

8 則留言:

Aura 提到...

的確,有時自己說過的話早就忘了,但友人卻清清楚楚地記得。


「幹!現在都沒有機會去坐牢了!」這句話真是盡顯年輕氣魄,而這句話也必須有以下的補充,才能讓現在的讀者瞭解其中含意。


沒錯,過往只要公幹中國黨,幾乎就是歷史正確的一方,在夜市吃臭豆腐時,和朋友高談闊論,卻發現老闆的掌聲與鄰近攤位老闆的留神,那樣的日子是不可能重現了。


看年初的北非革命風潮,也許當時的年輕人正是這樣地澎湃吧。只是,把那些獨裁者打下台後,確有不少人懷念強人統治的年代,這和台灣的境遇也是極其類似的。

Aura 提到...

說到陳先生,有個「陳逢源先生文教基金會」,辦了20年的「大專詩詞聯吟」。(1983~2002,現在中文系學生應該不可能聽過。)

不過比賽內容偏向風花雪月的遊戲,和陳先生的意旨就比較不同了....。

不過看著曾歷經日據與國民黨統治者的文化人士傳記,都可以清楚看到日本的確是法治國家,關到刑期結束就出來(而且不會太久),反觀大獨裁者猶有偏安朝廷遺緒,生死大權在握。


看到獄中讀書也回想起來,以前入獄時也是夾帶唐詩宋詞進去的(抄在筆記本和紙上)。

小杜白雲 提到...

今日舊詩縱未死,通常也只能是風花雪月的遊戲!!

更何況是大專生,能有什麼料可以寫舊詩?

技術已然不足,就別提內容和深度了!

當年到方瑜老師課堂上修中文系二年級必修的詩選及習作,交作業時,不小心聽見老師對一位中文系本科的同學說:我們練習寫這種詩,就要注意一下文詞的典雅,像是你這個題目「在湖邊看鴨子」,是不是改成「湖畔賞鴨」比較好?


我真的不想取笑別人,不過這件事讓我記了二十多年。是台大中文系說.........

Aura 提到...

讓我想到一件事,喜歡投書報紙的東華大學中文系(現在好像是華文什麼之類的)副教授許又方先生,某次投書中國時報時用了「昨日黃花」這個詞。

一般人的話就不用太在意,不過中文系老師用這種詞......

(明日黃花才是正確用法)


看來入獄時夾帶躺屍訟祠的我才是偉大祖國五千年道統的繼承人,馬的政府趕快找我去拍讀經篇的廣告吧!!!

小杜白雲 提到...

AURA兄的入獄是指當兵乎?

Aura 提到...

是啊...........

輔導長好

小杜白雲 提到...

當兵的確可看不少書。。

不過當兵的沒有獨立寢室,藏書比較不方便些!

bwPingu 提到...

這篇有意思。

當年我們站在正義的一方,太容易。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書要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