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6日

遇見《台灣民主國郵史及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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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札記】 遇見《台灣民主國郵史及郵票》

十多年前,曾一度沉迷在網拍世界裡。一日無意中看到一張「台灣民主國」的郵票,賣家在英國,價格約合台幣六千元。我對郵票向來所知不多;但光是看到「台灣民主國」這幾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不由自主的就興奮起來。當時小妹尚在英國讀書,便請她代為聯絡賣家,問問是否為真品?可不可以殺價等等?

最後,是不了了之。郵票沒買成,但心中已種下一顆好奇的小芽。只是十多年過去了,我心中的小芽還是小芽,沒有長大。但有個人就不同了!

在還沒有網路的一九六六年,此人正在美國留學,某日路經一家郵票社,看到一套印有「台灣民主國」字樣的郵票。他心中應該也興起和我相同的興趣與疑問吧!這位年輕人掏錢買下郵票,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資料,足足花了三十年的時間,終於成為台灣民主國郵票的世界權威。

此人乃是曾經出任衛生署長的李明亮先生。他心中好奇的小芽,早已拔地千尺,蔚然成蔭了。

今年,不意又在網拍的世界中,遇見李明亮先生的大作《台灣民主國郵史及郵票》(一九九五出版)。想當年錯過一紙郵票,這次可不能再錯過這本書了。

此書煌煌精裝一鉅冊,印刷極為精美,內容更是發前人所未發,讀來非常有意思!就算是跳過可能只有集郵家感興趣的郵票真偽鑑定查考,比方說紙質或油墨的化學元素分析等等,本書依然有太多一般讀者可資流連忘返之處。

依舊時所學,略知係因大清帝國於甲午戰爭中兵敗日本,簽下馬關條約割讓台灣。台灣人不從,由仕紳及官員公推當時的台灣巡撫唐景崧為總統,宣布獨立,成立「台灣民主國」,以藍地黃虎旗為國旗。

然日軍一來,唐總統就逃回中國去了,因之才有辜顯榮為日軍開台北城門的故事流傳;另有劉永福率其黑旗軍在台南抵抗日軍,終亦不敵日軍而逃回中國。於是,台灣民主國就結束了!

而讀了本書才知道,台灣民主國實在有太多可悲復可歎的地方。

比方說,台灣民主國於一八九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建國,宣布獨立,總要像美國一樣有篇獨立宣言吧!彼時陳季同、邱逢甲等人的確發表了一篇〈台灣民主國自主宣言〉,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這篇宣言的原件亡佚,或屬無奈。

但今日我們居然找不到這份重要文獻的原始文字內容,這豈非太過可悲?

大家都記得邱逢甲最有名的那兩句詩:「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但〈台灣民主國自主宣言〉居然無人抄錄留存或報導,實在是歷史上捨本逐末的一大諷刺。

還好當年尚還有外國媒體,今日方能從英文、德文的舊報紙上窺見這份文告,並重新翻譯回中文。

一八九五年六月三日基隆失陷於日軍,六月七日台北就開城投降。唐景崧不戰而走!

六月十七日,日本人慶祝在台灣「始政」,六月十九日宣布南征。由於推進速度不快,讓南台灣的人覺得日軍「無力」,事情大有可為,乃於六月二十六日決定在台南成立「第二共和」,推舉劉永福為台灣民主國第二任總統。但劉永福拒絕就任,並表示當他打敗日軍之後,若大家還支持他,他再當總統不遲。當時的美國記者還曾報導黑旗將軍劉永福乃效法英國的克倫威爾,一位不當英國國王的實際統治者。

同年十月十五日,日本海軍攻克打狗,即今日的高雄,這表示日軍並不如原本想像的那般「無力」。十月十九日,台灣的「克倫威爾劉」,就和唐景崧一樣,帶著親信隨從,搭著英國商船逃之夭夭了。

這兩個領導者都把他們的軍隊丟在四面環海的台灣,這些子弟兵可沒辦法游過台灣海峽!在外籍官員和牧師居中調處之下,這些來自中國大陸的軍隊最後都棄械投降,不加抵抗。日後,大部分都被日本人送回中國大陸去了。

在短短五個月的台灣民主國歷史中,台南的劉永福政府居然發行了數版郵票,票面中間印了一隻老虎,俗稱「獨虎票」。其主事者是服務於安平海關的英國留守官員麥嘉林。當時劉永福規定台灣所有對外信件都要貼上「獨虎票」。而在此之前,台灣的郵政則是民營的。

「獨虎票」除了當作郵票使用之外,後來也當成台灣民主國稅收、規費之單據,因此常常出現大全張蓋滿郵戳的情形。更有意思的是,「獨虎票」受到當時世界各地集郵家的高度關注,在有關台灣民主國的外電報導中,不時會提到郵票的事情。

依據作者李明亮的考證,在國祚不過五個月的台灣民主國滅亡之前,香港等地就已經出現偽造的「獨虎票」;在台灣民主國滅亡之後,印製「獨虎票」的模版,疑遭劉永福人馬帶回中國,繼續印製偽票來謀利,以滿足世界上瘋狂的集郵愛好者。

弔詭的是,這些偽票的品質,卻比台灣民主國在物質匱乏下所印製的真票還要好。

除了郵票之外,郵戳也很有意思。世傳台灣民主國只有兩種英文郵戳,沒有中文郵戳。一曰「REPUBLIC OF TAIWAN,TAINAN」(台灣民主國,台南),另一為「REPUBLICOF FORMOSA,TAIWAN」(福爾摩沙民主國,台灣)。可見當時的台灣民主國可能沒有正式的英文國名。而在外國人的習慣裡,台南(TAINAN)有時也可被稱作「TAIWAN」。

依作者所述,除了偽票之外,實寄封也是贗品的大宗。大部分貼在信封上,蓋用郵戳的台灣民主國郵票,都是為了滿足收藏家而偽造的,真品少之又少,乃夢幻逸品。

而如果是蓋有郵戳且自信封上取下的單張郵票,幾乎都是假的。因為「獨虎票」的紙質又薄又差,在泡水取下的過程中很難保持完整,和我們自小認知有背膠、有齒孔的那種正常郵票,可是大大不同。

對照書中的說明,我已能確定當年我在拍賣網上所看到的那張獨虎票,應當是作者列為第IV版的偽票。

其實,當初的郵票真假如何,早已不重要了。有這樣的有心人,願意付出三十年的青春從事如此冷門的研究;還有一對可愛的夫妻以一股傻勁,在花蓮成立了這麼一家「獨虎出版社」,不惜成本的印製如斯精美的書籍。然後似乎如此理所當然的不堪虧損而倒閉,只留下這第一本也是最後一本的絕版書,彷彿台灣民主國一樣,讓人一不小心就忘了它曾經存在。

多年之後,網海中遇見此書,澆灌我心裡快要枯死的小芽,這是多麼幸運、多麼難得的書緣,又豈能不心存感恩呢?


(2013/12/25、26日文字部分刊登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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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6日

代妹捉刀記

 大二時選修台大中文系方瑜老師的「詩選及習作」,有一位農學院轉中文系的男同學,清秀頎長,頗有氣質,已不記其名姓。他於課堂習作曾交五言律詩一首,水準頗高,經老師修改潤飾後,詩云:「坐試新溫酒,流盃寄晚風。霜寒秋樹蔽,燈暖淚痕空。一去江湖遠,幾番魂夢同。宵殘開醉眼,貪看笑顏紅。」據其述,乃取晏小山〈鷓鴣天〉「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之情境,發揮而成。數年後,舍妹考取政大中文系,大一時也有詩選及習作課程,當時教授指定之寒假作業是創作五絕、五律、七絕、七律各三首,並需一一標註韻腳。遙想古人吟安一個字,尚要捻斷數莖鬚。寒假不過一個月光景,叫這些大一新生如何才能交差呢?

 舍妹苦吟幾篇,乞余修改,又將鄙人舊作濫竽充數,居然還需再代作數首才能湊齊。余受妹命,索盡枯腸而仍缺七律一首,想起前開舊日同窗之詩,不得已抄來改作如下:「開軒坐試新溫酒,且把流盃寄晚風,露重霜寒秋樹蔽,煙輕燈暖淚痕空,明朝一去江湖遠,此夜幾番魂夢同,更盡宵殘開醉眼,依依貪看笑顏紅。」將原本的五言律詩改為七言律詩,每句前二字實係贅文,然若乍觀改作之詩,亦頗覺順暢,是知作詩練字,實非由表相可知,直須深入探求。代妹捉刀,有此一悟,亦覺不無收穫。

 舍妹交出這份寒假作業,成績不同凡響,深受老師青睞,並指定為代表中文系一年級參加政大道南文學獎古詩組的選手。此時舍妹才知弄巧成拙,乃稱病避遁,無故缺席。事後則轉系去也!

 撿點舊書,憶此往事,恍恍然已二十餘年。混跡塵世,治學無成,容堪一笑耳。


(2013/12/16刊登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12月11日

書法求道

年過四十如我者,大約在小學三年級會開始上書法課,在黃薄劣質的練習本上,塗抹歪斜的字跡,手肘到手指盡是斑斑墨漬。大概要到高二,才能將毛筆束之高閣。一路寫來,大抵是學習國文老師示範的字體,非顏即柳。算算十多年的光陰,除了認得毛筆、硯台、墨條長成什麼樣子之外,難說有什麼其他心得。

之後很長的時光,也曾對書法產生一些興趣,但囿於識見,看的懵懂,自然也提不起拿筆寫書法的興致。

五、六年前,偶然的在網路上讀到侯吉諒老師有關書法觀念的文章和招生訊息,抱著給生活一些改變的想法,冒昧求教,不料卻一頭撞進書法博大精深的世界中,不知不覺,竟然也從學五年了。現在回想起來,機緣難得,若以今日求教者之眾及擇徒標準之嚴,可能就沒有入門的機會了。

這些年來學習書法的過程,思之頗似習武或求道。一開始,老師就說:書聖王羲之是晉朝人,不可能學過唐楷,所以誰說學書法一定要由楷書開始?乍聞此言似覺驚世駭俗,然仔細想想確實無可辯駁,由此也打開了長久以來對書法的誤解與執念。

接著,由初學者該用什麼筆,寫在什麼紙上等等最基本的工具觀念,進一步破解學書法就該用羊毫寫在宣紙上的迷思。再來,從生理、物理等原理來解釋毛筆筆毛的運動規則及相應的筆法運行,使人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剝除了諸如「橫如千里陣雲」等種種形容詞的迷障之後,讓工科出身的我似頗能體會運筆的工作原理。這些學問,在已出版的《如何看懂書法》、《如何寫書法》、《侯吉諒書法講堂》、《如何寫楷書》等系列專書中有詳細的解說。雖說寫書法是一種手工藝,不可能靠看書就學的會,但能有此觀念指引,當也是莫大的助力。

還記得我初學不久,就好似服用了靈丹妙藥,求得絕世武功祕笈,從歐陽詢的《九成宮》開始,不可思議的接著練王羲之的草書尺牘、《蘭亭序》、趙孟頫的《前、後赤壁賦》、《洛神賦》,王羲之的《十七帖》、宋徽宗的《草書千字文》,乃至隸書的《乙瑛碑》,進度之快,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而同門之中,尚有多人比我更快許多,連懷素的《自敘帖》也一路飛快的寫去。

然而,這列特快車在今年卻停了下來。某日,老師叫舊生們不論練多練少,全部都回到趙孟頫的《前赤壁賦》,重新作精緻的臨摹,務求筆法、字形都要與原帖盡量相同,不可再一帖換過一帖的疾行。

慢下來的重練,一筆一筆的對照筆法是否與趙孟頫原帖相同,一時之間,寫字的節奏整個都跑掉了。想往日通篇背臨也毋須太久時間,現在卻是一點一劃的在計較。這個過程有點無聊,頗多挫折,卻也是基本功的重建。我將練習紙折成條狀,放在原帖字跡的旁邊左右對照,一行一行慢慢的練。

老實說,這是個磨人的過程,但反正我並沒有非要什麼時限前完成什麼帖子的企圖心,就照著教學計劃慢慢走,倒也適然。過了一段時間,師囑改練王羲之的《集字聖教序》。照道理說,既然早已練過筆法變化萬端,古今行書排名第一的《蘭亭序》,現在來臨摹《聖教序》,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障礙。不料問題可是大的不得了。先用小筆寫與原帖同大的字,不合格;改用大筆寫放大字體,練來練去還是不進入狀況,最後只好先放棄。這也是我第一次因為字帖太難而被迫換帖。

為了改善我向來運筆過快的問題,吉諒老師挑了褚遂良的《陰符經》作為我的功課。此法帖處於晉代二王行書走向唐楷定形的過度時代,筆法、結體都非常的獨特,一眼看去,怎麼每個字、每個筆劃都扭過來又扭過去、一下子粗一下子細,好像少了些流暢、平衡的美感。

但開始練習之後,才發現這一筆一劃都不簡單,有時橫畫如絲,撇捺的尾端又突然加粗,筆劃、筆勢變化極大,書寫節奏尤其特殊,既快不得,慢也不行,非得剛剛好不可,否則就是寫不出一樣的字。如此繡花工夫,正好矯正我寫字太隨便的習慣。

練到此處,又回到最初最基本的筆法練習,如何起筆,如何運筆,如何收筆。譬如橫劃,是正常的四十五度下筆、輕下筆、還是下筆後稍逆再彈射出去;又橫劃是要往橫順推,或從點到點的加速再煞車,還是要筆尖蓄勢後往上挺推,這些在《陰符經》中可是沒有模稜兩可的空間。

想想,這豈不是暗合拳經所言:「先求開展,後求緊湊」的道理。拳架打熟了,就要回過頭來檢視每一個動作是否確實,想辦法把拳練到身體裡頭去。武術大師萬籟聲亦曾謂練拳過程中身形會「三瘦三膘」;對比於練書法,大概也不免先由慢練快,再由快練慢,循環前進,最終才能求得該快時快、該慢時慢,而筆勢從頭到尾不散漫的境界。

於是乎,從偶然的入門機緣,一直到如今,竟也有一些求道的感受了。

(載於2013/12/1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3年12月9日

艾可與植物的記憶


【東寫西讀】 艾可與植物的記憶


 安伯托.艾可這本《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可以說是吊書袋的集大成之作,談書之多,大概要用鋼纜才吊的起來。

 可惜都是些西洋書,而且多為古書。我從來沒有讀過一本書裡面可以提到那麼多我聽都沒聽過的書。所以閱讀趣味上難免隔了一層,不是一層紗,大概是一床冬天的大棉被!

 本書是艾可的雜文集,收錄的大抵是他在藏書協會的演講或於藏書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有一些我看得懂的段落,其實頗具洞見。

 書印在紙上,紙由植物而來,因此,書籍就是植物的記憶。這聽來簡直像句詩,但也就只是這個意思。我猜我不是第一個被書名所騙的購書者。

 與書建立愛戀關係

 騙了也就騙了吧!至少艾可分享了他選購書籍的一個標準:

 「如何選擇呢?舉個例子,我們可以自問,現在準備要拿起來看的那本書會不會在看過之後就被我們扔掉。你們會說,還沒有看過無法知道。那麼,如果在看了兩、三本書之後,我們發現不想留下來,或許就該重新審視選書的準則。

 看完一本書之後把它扔掉,跟剛和一個人發生性關係就不想再看到他是一樣的。會有這種感覺,表示那是生理需求,不是愛。我們其實需要跟人生中的這些書建立起愛戀關係。

 如果成功,表示那些書禁得起各種考驗,每一次重讀都能給我們不同的揭示。我說那是一種愛戀關係,是因為只有在相愛狀態中的戀人才會帶著喜悅,覺得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當你覺得每一次都像第二次的時候,就差不多要準備離婚,或就書而言,是準備要被丟進垃圾桶了。」

 這麼說來,他,或者是我,或者是許多愛買書的人,愛戀的對象未免太多,視財力多寡和居處大小不等,用情不專的程度從小三、小四到小三千、小四千都不稀奇。如果每次和書的愛戀都是初夜一般的旦旦而伐之,身體那裡堪得住呢?

 不過,事實上,後宮佳麗三千或三萬,大部分是擺好看的居多。皇帝也是人,不可能金槍不倒,也不可能一晚上換一個、輪一趟要十多年的一一盡到為人夫的義務,是吧?只是沒有人敢質疑皇帝的性能力,誰教他是皇帝嘛!

 「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藏書者也許可以自比皇帝,但終究不是。所以藏書者會遇到皇帝沒有的困擾,艾可作為讀書、藏書這一行的大前輩,自然也有教戰守則。

 「一個藏書家,尤其是那些收藏當代書籍的收藏家,會遇到有白癡到他家,看到滿屋子的書,開口說:『好多書哦!你都看過了?』平日累積的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問題也可能出自智商不低的人口中。面對這樣的侮辱,我個人覺得有三種標準的答案。

 第一,打斷他的話,中止往來,說:『我一本都沒看過,否則幹嘛擺在這裡?』不過這個回答不僅會讓討厭鬼得逞,還讓對方多了一份優越感,我不覺得需要做這個人情給他。

 第二個答案,是讓那個討厭鬼自慚形穢:『先生,更多,比這個些多更多!』

 第三個答案是第二個的變形,我知道如果想要折磨訪客,讓他陷入錯愕的痛苦中,就會說:『我看過的都放在學校,這些是我下禮拜要看的。』我在米蘭的書大約三萬本,那倒楣鬼只好找藉口說臨時有事,提早告辭。」

 嗯!艾可這番說詞,還真下不於鳥頭牌愛福好的廣告啊!我曾攬鏡自照多次,老是看不到那二撇鬍子和健壯的肌肉,不敢期待有人會穿著蕾絲睡衣說:「啊!我來去放燒水。」

 所以,好吧!的確有人問我差不多的問題,我只能弱弱的回答:啊……就是愛買嘛,亂買太多也看不完,常常被家人嫌唸……云云。如此處境多年,想來真是傷心。即今捧讀寶典,當立志從今日起反覆練習艾可版的第三個答案,磨刀霍霍等待下一個白痴上門。

 當然,好像也有少數人盲目的認為,架上有這麼多書的傢伙,在某方面確實有點厲害,而流露出迷惑、羨慕、嫉妒、崇拜、仰望乃至憤怒(憑你怎麼辦得到)的種種眼神。偶然遇到這種「摯友」,便是我們浪費這麼多時間在植物的記憶之後,小小的一點安慰。

 評論古今中外經典

 但是,「盲目崇拜導致怠惰,怠惰導致盲目崇敗。兩者都可以讓人輕易感到滿足。」,這也是艾可在本書中對我們的教訓。這個艾可還真是煩人吶!

 我或許可以下個結論:《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真是一本煩死人的蠢書!不過,艾可在書中也列舉了好多鴻學碩儒類似的評論,像是:

 「先生,您用過多的細節埋葬了您的小說(福樓拜、包法利夫人),這些細節經過精心設計,但流於膚淺。」(1856)

 「動物的故事不可能在美國賣的出去。」(歐威爾、動物農莊,1945)

 「我們跟他斷絕往來吧,勒卡雷沒有前途可言。」(冷戰諜魂,1963)

 「《簡愛》的缺點在《咆哮山莊》加乘了一千倍,仔細想想,我們唯一的安慰是這本書永遠不會大受歡迎。」(1849)

 「《白鯨記》是一本憂傷、可憐、單調乏味甚至荒謬可笑的書……還有,那個瘋子船長簡直無聊透頂。」(1851)

 「惠特曼跟藝術之間關係,與豬與數學之間的關係如出一轍。」(1855)

 「巴哈寫的曲子完全缺乏美感、和諧,尤其缺乏清晰度。」(1737)

 「噪音與庸俗的堆砌。」(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1808)

 「若是把他(蕭邦)的曲子交給專家審訂,肯定會把他的譜撕爛……那就是我想做的。」(1833)

 「《弄臣》(威爾第)在旋律方面乏善可陳,這部歌劇一點放到節目單上的機會也沒有。」(1853)

 「那小子根本沒有才氣。」(馬內談雷諾瓦)

 「我花了好長的時間研究那個流氓的音樂,他真是個沒品的混蛋。」(柴可夫斯基談布拉姆斯)

 「亂世佳人將會寫下好萊塢史上票房最爛紀錄,我很高興到時倒楣的是克拉克.蓋博,而不是我賈利.古柏。」

 諸位看到這兒,應該能體會這本書有多煩人。還要繼續不厭其煩嗎?噫!怎麼總是有這種人!



(2013/12/9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3年12月4日

鷺鷥考


 【文化百科】 趣說白鷺

李時珍《本草綱目》引《禽經》所載,白鷺南飛時,天降白露,因以為名。

 白露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五個。每年農曆八月中,即陽曆九月七日或八日,太陽在黃道一百六十五度時為白露。《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說:「八月節……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

 大白鷺,是台灣常見的冬候鳥,每年九月至隔年六月,全島田邊水際都可以見到牠們的倩影。如果抓對時間,更可在墾丁的龍鑾潭自然公園觀察到數百隻以上的壯觀鷺群,沿著中央山脈的最尾端飛來過冬。遠望既似一縷白煙,又像一道白練,如能以適當倍數的望遠鏡來觀察,眾鳥翩飛之姿更是賞心悅目。這也是台灣賞鳥界的年度盛事之一。

 由此可見,大白鷺確實是九月的時候從北方飛來南方,正值白露的節氣無誤。古人觀天候為萬物命名,實有天人感應之深意存焉;而今人類生活遠離了大自然,感覺不到動植物在季節中的變化,恐怕也無法興起這種聯想了。

 至於小白鷺,是台灣常見留鳥,就沒有在白露時節遷徙的候鳥習性。其形似大白鷺、中白鷺而較為嬌小,也就成其小白鷺之名了。

 白鷺又稱「鷺鷥」,是因其頭、頸部有數根白色的長長飾羽,風兒吹過,長羽飄逸,有「帶絲禽」之美名。而這其實是鷺鷥的繁殖羽,只在求偶季節才會長出來吸引異性,其他時間,就沒有這幾根飾羽。

 《本草綱目》中另有記載一種鳥叫「白鶴子」,因其姿標如鶴,故以名之。又謂「白鶴子,狀如白鷺,長喙高腳,但頭無絲耳。」想來這個「白鶴子」,應當就是非繁殖期間的大白鷺,古人誤以為是另一種鳥,這是其觀察不夠精到之處。

 此外,書中又記載此白鶴子「林棲水食,近水處極多,人捕食之,味不甚佳。」

 這些鷺科鳥類大都築巢於樹上,新北市坪林、苗栗縣竹南、台南市四草等地的相思樹、木麻黃、海茄苳等樹林裡數量壯觀的小白鷺鳥巢,都是極佳的賞鳥地點。而在全台溪流池沼等地更能經常看見大、中、小白鷺、唐白鷺、牛背鷺、夜鷺等踩著鷺科特有的步伐、長而彎曲的脖子一屈一伸,以迅雷般的速度捕食水中魚蝦,正是「林棲水食」無誤。

 而大、小白鷺數量甚多,並非保育類的動物,但在什麼都吃、什麼都不奇怪的台灣,獨獨不見有鷺鷥料理,可見其滋味想必不大美妙。只是古人作研究,不但眼到、耳到、腳到,甚至還要做到「口到」,不知是否也算是華人的特色之一?

(載於2013/10/24人間福報縱横古今版)

2013年11月28日

【詩】讀舞鶴有感

餘生太長難終卷
一睹悲傷仍迷茫
天地不仁猶舞鶴
恨將沈痛換悲涼


舞鶴(1951年10月13日-),本名陳國城,台灣作家。

著作:

《拾骨》(春暉,1995)
《詩小說》(臺南縣立文化中心,1995)
《十七歲之海》(元尊文化,1997);再版(麥田,2002)
《思索阿邦.卡露斯》(元尊文化,1997);再版(麥田,2002)
《餘生》(麥田,2000)
《鬼兒與阿妖》(麥田,2000)
《悲傷》(麥田,2001)
《舞鶴淡水》(麥田,2002)
《亂迷》第一卷(麥田,2007)

評價

葉石濤譽為「天才型作家」
駱以軍稱為「偉大的惡漢小說家」
王德威稱「論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文學,必須以舞鶴始」
朱天心說「我這一輩作家中最厲害的一個」

心得

真的不好讀,我讀的很少。《餘生》是一本長篇小說,但全書不分段,翻開來每頁都是滿版的字。每次放下去再拿起來,永遠找不到上次看到那裡。光是這個形式,就堪稱是史上最難讀的長篇小說。

2013年11月26日

瑣談《唐詩七絕故事瑣談》

【書史書趣】偶讀老書

前些年商務印書館裝修大拍賣的時候,順手撿了一本《唐詩七絕故事瑣談》,陸家驥著。這是一本老書,讀來並不太深刻,但翻翻看看,還頗可長點知識。

此書作者自序:

「……不料此書之在海內外連續售出七萬冊,認有機可乘,竟然將每冊原售價新臺幣八十一元,上漲至一百五十五元,除改換彩色封面外,餘均如舊。

余以為文化事業,應兼顧發揚我國固有道德文化為要義,不宜見利忘義,不守約束,請仍以原價發售,但未蒙採納,使我深感不安,不值此投機之醜行。

於是決定另砌爐灶,重新編寫,以更嚴肅之態度,逐篇更新……求其實至而名歸。所以另行出版,純屬避免版權上之糾葛,對讀者有所交待,如此而已。」

於斯世,改版漲價,理所當然;不改版也漲價,所在多有。偶讀此種「發揚我國固有道德文化為要義」的老古董,不免一時感動!

序中又謂:

「余年逾八十,垂垂老矣!……自內子逝後,此志益堅,歷經三載於茲,卒以足成,意外之喜,有非言語可以形容者。猥以衰頹,頗有力不從心處,如荷指教,尤深盼禱,投桃報李,當以拙作奉酬。」

這個可愛的老人家希望讀者給他回饋,並且願意用自己的書當作回贈的禮品。這個安排頗有文人相交之風。

但是老人家也怕有些不要臉的傢伙隨便來亂,就想騙他三年苦心寫就的書。所以他又說:

「祇以,吾人寫作,素來謹慎,本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之誨訓,力行其是。讀者如有賜教,宜有所斟酌。故我在另一拙著中指出,我人之寫作,願向歷史負責,期使敘說有據,可以查證。不敢自圓其說,欺人而自欺。如荷讀者匡教,願受考據引證,不囿於無據之奢談也。」

是以本書雖為「故事瑣談」,但作者「願向歷史負責」的寫作態度,實在是令人肅然起敬。也只有這樣子的處世立身,才能叫別人不要拿「無據之奢談」來煩他。

這些,在今天,都少見了!



(2013/11/25刊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11月19日

龜毛考

【詞林字海】趣考龜毛說

「身著空花衣,足躡龜毛履,手把兔角毛,擬射無明鬼。」寒山大師曾作了這麼一首禪詩,提到了一種用龜毛做成的鞋子。

其實「龜毛兔角」是佛經中的成語。自然界中龜無毛而兔無角,但烏龜身上的水草或兔子豎起的耳朵,有時會被誤認為龜之毛或兔之角。佛經用此來比喻虛妄的現象,以破凡人對於實相的執著。

寒山詩中所述「空花衣」、「龜毛履」、「兔角毛」,都是不存在的東西,用來射「無明」之鬼,以虛破虛,不亦宜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豈不正是《金剛經》闡述的道理。

晉朝干寶所著的《搜神記》記載到:「商紂之時,大龜生毛,兔生角,兵甲將興之象也。」此一記述是否受到佛經的影響?或是獨立的傳說,殊難查考!然兵甲之興,乃商紂衰落、西周興起所致,與龜兔何干?所以此處牽拖到龜毛兔角,怕也是大大的虛妄吧!

今日仍使用「龜毛」一詞者,只有台灣人,以及被台灣文化影響的人。其意指吹毛求疵、規矩很多而難以相處者。比方說「你怎麼那麼龜毛?」乃是一種貶抑用語。然而,近年來的用法如「日本人的龜毛性格」云云,又係貶中帶褒,不無稱讚他人自我要求很高的意思。

而關於「龜毛」一詞的由來,大部分的人只知道是先有台語的「姑摸」(發音),才以轉字音而成為國語的「龜毛」。

多年前曾見過一位老師的文章,謂台語之「龜毛」,實由日本而來,乃日本空海大師一部撰著《三教指歸》中的角色。該書裡有蛭牙公子、龜毛先生、兔角先生、虛亡隱士、假名乞兒等等,龜毛先生是一個引經據典,夸夸其談的腐儒,相對於書中的佛教義理,顯得形象拘謹、態度迂腐,所以「龜毛」一詞也就引申出「過度拘謹,凡事想不開、做事畏縮、不乾脆」的意思云云。

然而,日本人自己其實並不用「龜毛」這個詞,對於空海大師的《三教指歸》也未必熟悉。因此,生活在日本時代的台灣人,應當不可能去用日本人自己都不用的日本古代典故。所以這個龜毛源於空海大師之說,恐怕會讓長眠地下的空海大師跳起來抗議:「我一點都不龜毛啊!」

考諸耆老,「龜毛」一詞當是源自日文的「遇問」,日本話「遇問」讀音似「姑摸」,意指「遇到什麼都要問」,打破砂鍋問到底,非常煩人。台語借用過來,寫作讀音近似「龜毛」,後來再轉而變成國語發音。甚至演化出「龜龜毛毛」這種疊字用法,可說是完全脫離了日文,成為台式中文的常用語了。

所以說,「龜毛」乃是一個不能望文生義的詞彙。考其身世,似亦暗合「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之佛法教義。這麼說來,真箇是佛法無邊,阿彌陀佛!

(刊載於2013/11/19人間福報縱横古今版)

2013年11月14日

私校退場真圖利

日前政府針對私立學校招生不足的困境,提出了新的退場機制,據報導,教育部原則同意私校董事可以拿回六成至八成的校產,還可將校地變更為商業用地,做為私校退場的誘因。

這可是傳統私校股東期待三十年以上的肥美退場機制。在下現年四十一,在就讀某間以蔣緯國將軍為創辦人的私立中小學的時候,就曾聽說學校董事會有意將學校搬遷到郊區,將原本的校地轉作他用。

當年威權的老國民黨政府都還知道把關,不予准許。豈料現在馬的國民黨政府可真是大方的很。

若此政策真的通過,無疑告訴位於市區精華地段的私校,辦學盡量符合「擺爛」原則,以便取得退場的機會。那校地轉作商業開發的利益,大概是認真辦學辦五百年也賺不到的。

私立學校,長期免租稅,收捐款,拿補助。許多大企業都是看上私校免稅的優惠,進而自己創設私立學校,將大筆營業收入捐給私校的基金會,列為支出,以降低獲利,減省企業應繳納之稅捐。再將自己的子女、親人安排到基金會擔任董事,一邊免稅,一邊享受。

在避稅、免稅的雙重效果之下,某些私校的利益其實大的驚人,絕非帳面上的營運數字而已。不然,那會有那麼多企業集團那麼有愛心,大家都來辦學校呢?

而行之有年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鼓勵興學,以提昇國民的受教權。也可以說是全體納稅人為此所作出的特別犧牲。

更別提當年成立私校時,有多少人為了配合興學而廉價售地;或是以極便宜的價格取得公有地來作為校地。今日,若將這些土地開發的利益歸給私校的董事會,那是多麼的不公平!

因此,如果私立學校辦不下去,校產充公,也不過是讓私校把先前占的便宜吐還回來,這是有利於國計民生的好事,也符合公平正義的原則。若說要讓私校有意願退場,而莫名其妙把這個利益送給私校的董事會,怎麼會合理呢?

私立學校辦不下去,教職員工會失業,造成社會問題;但私校退場,教職員工也還是失業,最多領得一筆資遣費,這些錢亦不過是土地開發利益的零頭;政府接收了校地,拿一些出來付,何困難之有?算來算去,馬政府的這個私校退場機制,果若上路,圖利了誰,豈非昭然若揭?

2013年10月31日

【科普】台灣人應該喝牛奶嗎?--小談乳糖不耐症

(報紙大概不會登這種打擊牛奶的文章,就貼在部落格吧!)

科學家研究發現,大部分的動物在成年之後,無法再消化乳糖,但是某些人類例外。因為人類與原牛的互相馴化,或稱共生演化,讓蓄養牛隻的人類族群產生可以消化乳糖的基因。

依照天擇,有一群人類養了牛,在食物缺乏時,開始喝牛奶,有一小部分的人類產生基因突變,在成年後可以消化乳糖,而大部分不能消化乳糖的人因為食物缺乏都死了,於是突變的基因取得繁殖後代的優勢,數代之後,那一群人類成為可以在成年後消化乳糖的族群。

這個人類基因突變的演化,舉其大者,在人類歷史上獨立發生過兩次。一次是距今九千至一萬年前,發生在歐洲,因此西歐人種有在成年後消化乳醣的基因。另一次則是七千年前發生在東非,馬賽人等少數民族也演化出成年後消化乳醣的基因。

依據考古所得證據,這兩個時間點都與當地人類開始馴養原牛的時間相當。

換言之,西歐人與東非人之所以在成年之後仍然能夠消化乳糖,是因為他們的祖先在殘酷的天擇之下,保留了突變的基因庫。

而亞洲人,包括台灣人在內,並沒有經歷這段天擇的過程。所以說,我們和大多數的動物一樣(包括乳牛本身在內),在成年之後無法消化乳糖。

西醫說這是「乳糖不耐症」,好像是一種病,但這其實不是病。人類祖先和大多數的動物相同,只在幼年期才喝奶,母親(或奶媽)是唯一的乳汁來源,所以哺乳動物的幼體腸道內富含乳糖酶,具備可以消化乳糖的酵素。但個體成年之後,脫離哺乳期,體內的乳糖酶就會消失,無法再消化乳糖,此時若有乳糖進入腸道,就會引發腹脹、腹瀉、過敏等種種不適症狀。只有西歐和東非等地的「少數人種」,因為與原牛共生演化的結果,才取得成年後可以繼續消化乳糖的特殊基因。

這並不是多喝牛奶來訓練腸胃道就能夠改變的事情;後天再怎麼勤喝牛奶,也不可能「改變基因」。若強迫自己的身體去接受不能消化的乳糖,表面上身體好像是接受,但其實是麻痺,並不利於健康。

今日,醫學發達,我們的族群不可能因為乳糖不耐而大量死亡,而重演西歐人及東非人的天擇過程。所以,大部分具有亞洲血統的人類,註定就是沒有在成年後消化乳糖的基因。

亞洲大陸上,我們自古吃奶酪、喝酸奶,利用發酵去除乳糖的成份,以利我們的腸胃吸收。今日亦有諸多優酪乳、乳酪等產品可供選擇,讓我們迴避乳糖而獲取牛奶的營養,我們又何苦再喝鮮奶來挑戰自己的身體呢?

還有,乳糖不是乳脂,脫脂牛奶因為脫去了脂肪的成分,所以乳糖所占的比例尤高於全脂牛乳。有些人會勸乳糖不耐者就喝脫脂牛奶來改善腸胃不適的情形,不但無助,反而有害。實在不可不慎啊!


參考書目:

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自然:人體的原始記憶與演化

2013年10月30日

【讀書札記】淺談《台灣割據志》

《台灣割據志》一書,日本人川口長孺所作,全書以漢文寫成。川口長孺是日本江戶時代晚期的學者,此書抄本藏於日本祕閣,上有「文政壬午」藏書印文,文政壬午即清道光二年(西元一八二二)。

其所謂「台灣割據」,乃指鄭成功在台灣之事。所記大抵自明天啟元年至清雍正元年,蒐集中日二國有關台灣及鄭成功三代的史料,一一比對勘誤,並逐句引註出處,實在是了不起的治學工夫。

本書作者題記為:「彰考館編修總裁川口長孺奉命編撰」。彰考館是日本德川幕府,為了提倡儒學所設置的官方學術機構,由本書可知,日本人對於台灣的研究,絕對不是從其近代帝國主義興起之後才開始的。

卷末作者自敘:「長孺曰:此志紀年,起明天啟元年辛酉,而終清雍正元年癸卯。根據諸書,必期確實;而其行文則會粹錯綜,務加刪潤,令其有次序。事雖專係鄭氏,傍及華夷之隆替。凡一百有三年間,治亂盛衰興廢之故,天命人心去就之際,蓋有略可觀省者云。」

由此可知,川口長孺治史遵從中國「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的傳統。所為並非實地考察,而是綜理史料,包括正史、野史、筆記、叢談等等,引用中國及日本之書目達五十七種之多。

又川口長儒為日本人,本身應該是「日夷」,居然也關懷「華夷之隆替」。可見其文化認同上可能相當的「中國」,這可能也是古代日本高級知識分子沉浸於儒家文化的「高級品味」。

這書小小一本,讀來卻很有趣味。非以歷史考證為專業者,大可當成小說來看。

比方說寫到鄭芝龍在明末投效官府之後,與大海盜劉香的激烈海戰,有一段記載如下:

「香偵知戰艦未成,大驅數百艘直突河下。芝龍即令沿河設兵,與芝虎領戰艦數十以迎。交戰之際,燒己艦以燒寇艦,令兵各以腰牌為號,火發齊投水中。寇亦投水。四圍小舟見牌號救之,無者斬殺,香逃去。」(明‧黃獻臣《武經開宗》)

此善用智謀、以寡擊眾之精采水戰,並不比三國演義中的火燒連環船遜色。而文中所提到的「芝虎」是鄭芝龍的弟弟,鄭成功的叔父。

「茲役也,芝虎竊隱於帆末,風轉及香船,大呼飛下,擊殺幾盡。芝虎勇悍,聲如乳虎,每戰深入,終戰歿矣」(引自清‧鄭亦鄒《鄭成功傳》)。

此段讀之,猶觀好來塢電影《神鬼奇航》中史派羅船長的特技身手。海上飛將軍,實在過癮!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國府倉惶奔台。在台灣猶是物力維艱的年代,周憲文、夏德儀等教授默默利用台灣銀行的資力,主持「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數十年,致力於台灣史料之整理及翻譯。此一「學術苦功」,曾讓當年許多三餐不繼的學者賺些外快,更為台灣留下可貴的研究資料。

這本《台灣割據志》便是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三百零九種「台灣文獻叢刊」的第一種,依古抄本內容勘誤、分段並加新式標點符號,出版於民國四十六年八月;八十四年八月,因「紀念台灣光復五十周年」,由台灣省文獻委員會重印發行。

這大概是全世界仍在通行的唯一版本。此書就在台灣印行,中文寫成,說的都是台灣歷史。但讀過的台灣人似乎很少,豈不惜哉!



(2013/10/30刊登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10月21日

GRD4還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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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找不到我的GRD4。這相機我原本天天帶著,不知隨手放到那兒去?家裡、車上、辦公室,到處都找不著。

前二日,赫然發現他就在停車塔裡的停車位上,想來是隨手放在車門的置物處,開車門時不慎掉了出來。

尋獲失物,大喜也!

但是,撿起來一看,發現.....已經被車輪壓過了!LCD完全碎了,機體後方也有破損,所幸還不算是壓成「機餅」。開機電源燈會亮,但鏡頭不伸出來,頗為不妙!

還好買的是公司貨,可以送回總代理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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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些時間,終於收到維修後的相機。換了前後殼和液晶螢幕,費了四千二百大洋。

大失血!不過總代理恒隆行服務頗佳。

圖中是換下來的零件,也隨機寄還給我。可以看出GRD4鎂鋁合金的機身。

金屬還是比較勇。此機在保護套中被一噸多重的小客車車輪壓過,連防震的保護套都被戳破了兩個洞,最終只有機殼破裂加上液晶螢幕毀損,鏡頭及對焦等機械結構則沒有損壞。算起來是一台堅固的小相機。

若是一般隨身機的的塑鋼機身,應當就當場就拜拜了吧!

這是我第三部嚴重受損的相機。PENTAX W10被小兒高拋摔落,對焦機構損毀;FUJI W300則被買給小女的牛肉麵湯泡過,機板腐蝕。這兩台都因為維修費用過高而報廢了。

GRD4的維修費亦不低,但比起他的高單價,便有了維修的價值。希望它此後頭好壯壯,不要再出問題啦!

2013年10月16日

「菁」字怎麼念?

小女名中有個「菁」字,當初命名先生交代說要念作「青」,而不是「精」。上學之後,老師卻常常念成「精」。

查詢坊間字典、辭典,「菁」字注音通常只有「ㄐㄧㄥ」,而沒有「ㄑㄧㄥ」。

但在中華書局出版的上下兩冊《辭海》中,「菁」有破音字,可以念「ㄑㄧㄥ」,如詩經「菁菁者莪」這句,便要念作「ㄑㄧㄥ」,是指花草茂盛的意思。

為此我還特別將《辭海》那一頁印出來給老師參考,說明女兒名字的念法是有依據的。

不料太座大人在網路上看了資料,說「菁菁者莪」這句應該是念「ㄐㄧㄥ」,念「ㄑㄧㄥ」是誤植,並且質疑我手邊這本四十年前出版的《辭海》版本太舊,說搞不好新版已經有修訂了云云。

字音、字義這種東西,古已有之,源遠流長,怎麼能夠以今非古呢?不過太座既然有疑,我也只能再查清楚一點。

依《康熙字典》所載,「菁」這個字依唐玄宗開元二十年(西元七三二年)官方認可的《唐韻》,發音是「子盈切」。

所謂「切」,就是用前一個字的子音加後一個字的母音來發音。但「子」、「盈」二字在唐朝的發音是否與現代相同,則不能確定。若照現代發音來切韻,「菁」應該要念作「ㄗㄧㄥ」,有點像客家人念國語的口音。

若依照宋仁宗景祐四年(一○三七年)下旨編修的《集韻》,「菁」有兩種念法,第一是「咨盈切,音精。」,大致與《唐韻》相同,這個念法的「菁」,原意是指「韭華」,也就是韭菜花;另外也是一些植物的名字,如「菁茅」、「蔓菁」、「蕪菁」等,「蕪菁」就是俗稱的大頭菜。這個意思延伸到了後來就有了「菁華」、「菁英」的意義!

《集韻》中的第二個念法是「倉經切,音青。」,如按「倉」、「經」二字的現代發音來切韻,念成「ㄘㄧㄥ」,也很像客家人念國語的發音。這個發音的「菁」,意思是「花盛貌」。

《康熙字典》裡所舉的例子是《詩經‧唐風》:「有杕之杜,其葉菁菁。」;與前述《辭海》舉例之《詩經‧小雅》:「菁菁者莪」,意思都是植物長得茂盛的樣子。

現代中文裡,「菁」這個字大多用於「菁英」這層意思;「蕪菁」這個名詞也還有人用,這兩種情形都應該念作「精」沒錯。

不過,如果要念《詩經》裡的「菁菁者莪」、「其葉菁菁」,應該還是要念作「青」,而不是「精」。

現行諸多字典、辭典中,沒有把「菁」的破音字「ㄑㄧㄥ」列出來,有所疏漏,也就罷了;但有些字典、辭典卻把「菁菁者莪」中的「菁菁」注音成「ㄐㄧㄥ、ㄐㄧㄥ」,這就未免積非成是,有欠周詳。

甚至連享譽多年的《國語日報字典》及《教育部網路字典》,也都犯了這種錯誤,讓我這個老爸常常得為了女兒的名字跟老師有理說不清,未免太「豈有此理」了啊!

(2013/10/15載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9月24日

霍光的故事

  漢朝辛延年有一首樂府詩《羽林郎》,詩云: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鬢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盧。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壼;就我求珍肴,金盤鱠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踐不相踰。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漢武帝劉徹曾在姐姐平陽公主的晚宴上,看上了一名歌姬,趁席間如廁更衣的機會,召來春風一度,十分滿意,就帶了回去。這位大美人後來成為漢武帝最鍾愛的皇后之一;也就是歷史上出名的美女皇后魏子夫。

  魏子夫出身比較卑賤,歷史上記載其母親為「衛媼」,即衛老太婆之意,連個正式姓名都沒有。

衛媼可能沒有正式的婚姻,所以子女都從母姓。女兒因為可以賣錢,所以留在身邊,像魏子夫長大後就成為平陽公主府上的歌姬。至於兒子則推給可能的生父去撫養,她的兒子衛青在可能的生父家中,受到鞭打虐待,被當成奴僕一樣使喚,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但衛青從事雜役、牧馬等工作時,與匈奴族人常有往來,對於匈奴人的習性有一定的了解。這段經歷,也許是衛青日後對匈奴爭戰的一大本錢。

  後來衛青靠著姐姐魏子夫皇后的裙帶關係成為皇宮的侍衛,受到漢武帝的賞識。在漢朝與匈奴的爭戰中,衛青領兵屢破匈奴,成為握有實權的大將軍。但衛青的出身卑賤,可能帶有很深的自卑感,極少拋頭露面的干預朝政,但沈默的他反而變成漢武帝時代最舉足輕重的人物,堪稱是漢朝最有權勢卻最低調的外戚。

平陽公主在駙馬往生,成為寡婦之後,想要再嫁。以皇姐之尊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可不容易,到了最後,居然只能嫁給當年府上的小奴,當朝的大將軍衛青。以致於衛青和漢武帝劉徹,彼此都要叫對方一聲姐夫了。

  衛子夫和衛青還有一個姐姐叫衛少兒,原本嫁給商人霍仲孺。魏子夫當了皇后之後,覺得商人的地位太卑下,就請皇帝作主把衛少兒改嫁給官員陳掌。衛少兒與前夫霍仲孺已生了一個兒子,名為霍去病,霍去病是繼衛青之後討伐匈奴的一員大將,可惜他英年早逝,在政壇上沒有更大的發展。

  霍仲孺「被離婚」之後,續弦又生了一個兒子,這個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就是霍光。雖然霍光和衛子夫皇后之間,沒有真實的血緣關係,但他卻是在漢朝著名的外戚政治中,承襲了衛皇后的裙帶系統。

  漢武帝劉徹死後,劉弗繼位,是為漢昭帝。武帝認為霍光為人有才幹而且謹慎謙退,出身又太差,沒有侵奪帝權之虞,所以立霍光為顧命大臣。昭帝死後無嗣,在霍光主導下,由流落民間的皇裔劉詢繼位,是為漢宣帝。劉詢在民間已經娶妻,這位糟糠之妻就是許皇后。

  霍光這個人本身真的很不錯,漢武帝並沒有看走眼,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霍光有一個張狂自大的老婆。

  霍光夫人史不載其姓,僅知名顯,故稱霍顯。這個老太婆認為劉詢是因為霍光的擁立,才能從一介落魄王孫一躍而成當朝天子,自己簡直比皇太后還要偉大!事實上,當朝皇太后,即漢昭帝的皇后,真的要叫霍光一聲叔公、稱霍顯一聲嬸婆。

而在霍顯的強力運作下,漢宣帝還娶了霍光的女兒霍成君。如此一來,原本要叫霍成君一聲姑媽的當朝皇太后,反而成了霍成君的婆婆。

事後,霍顯為了要讓霍成君變成皇后,買通御醫淳于衍於許皇后生產時毒殺之。

  因許皇后死因可疑,霍光等大臣主持調查,這時霍顯才對老公自白,說這件事是她幹的。霍光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只好包庇妻子的惡行。霍家的子弟,看到霍顯這樣幹都沒事,於是乎也有樣學樣,無所不為,親信子弟遍布朝中,行逕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卷首辛延年的古詩《羽林郎》,描寫「霍家奴」的行徑已是如此浪費張狂,由此推知「霍家人」的所作所為當更為不堪了。但辛延年這首詩並非在指控霍家,他是東漢的詩人,借由西漢霍家的故事諷刺當時惡劣的外戚集團竇家。

  許皇后死後,霍成君順理成章的成為漢宣帝劉詢的皇后。而在霍光死後第二年,宣帝立許皇后之子劉奭為太子。霍顯這個老太婆大發雷霆,認為霍成君雖然還沒生小孩,但還很年輕,有的是機會生男孩,劉詢這小子怎麼敢不立她未來的外孫為太子呢?於是乎竟命霍成君毒殺太子,霍成君雖然不願意,但她老娘說:「許皇后就是你老娘毒死的,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妳這小妮子,怎麼,到今天這個地步,妳還想要收手啊?」

  霍成君一聽之下,才發現原來事情早已不可挽回,只好順著老娘的意思來做。可惜這次宣帝早有防範,因此霍成君皇后毒殺太子之事未能成功。霍顯見事情不成,一時慌了手腳;宣帝則謀定而後動,不動聲色的藉由人事調動一步一步勒緊霍家的喉嚨,霍家人越來越急,越急越錯,做了一堆無效的抗爭準備。宣帝待霍家造反事證已明,一夕之間滿門抄斬,廢霍皇后。十二年後,霍成君在冷宮裡自殺身亡。

  作家柏楊在其名著《皇后之死》一書中曾經說:「霍成君可以說是被她那個權慾薰心的娘給害死的。」

  這個霍光的故事告訴我們很多事情:第一,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化;第二,過分干涉子女的婚姻通常會帶來不幸;第三,觀察一個政治人物的時候,絕對要連他老婆一起考慮下去!

這些道理,即使過了二千多年,還是很有道理啊!

(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9/23、24分上、下刊登,更名為「顧命大臣霍光的故事」,文字略有更動)

2013年9月21日

馬祖砍樹記

  馬祖南竿島上的山林,林木青葱,蔚然成蔭,行走其間,彷彿在做氧氣治療。在此服役二年,大自然是我心靈的一大安慰。

  然而,煞風景的是曾遇到兩個「樹木殺手」。

  彼時在基層連隊當輔導長,有一日副旅長蒞臨巡視,東嫌西嫌,東唸西唸,無論如何就是要找碴。最後指著一間小庫房邊的大樹説:你看這樹長成什麼樣子?能看嗎?都快枯死了,還不砍掉!不要再讓我看到這棵樹。

  小庫房位於連集合場左上方山坡,是挖入山坡的半穴居式庫房,狹小破舊。門口左右各有一棵烏桕樹,其中一株亭亭如蓋,枝繁葉茂;冬日葉落,枝椏參差,樹形極美。夜行其下,仰望星空,但見星光閃爍於枝葉之間,實為此生罕見美景。

  另一棵烏臼樹雖然長歪了,枝葉稀疏,略顯無力,但也是三層樓高的大樹,不知於此地已生長了多少時日?不料今日將死於副旅長之口。

  烏臼樹是高級木材,質地堅硬。連上並無電鋸,而用上各式手鋸,好像拿水果刀在割鱷魚皮,如此鋸下去,真不知伊於胡底?

  此時為了「誓死達成上級任務」,只好叫弟兄拿出十字鎬,直接用尖銳的鎬頭揮擊樹身,將樹身「搗爛」,毀之過半後,眾人推樹搖晃數回,大樹轟然而倒,結果把小庫房的屋頂壓垮一半,眾人見狀大笑不止,樂不可支。此真是當兵的無聊處。

  笑完之後,才發現這倒地大樹根本搬之不動,也沒法子鋸成數截。樹既倒地,搖樹老招也無用武之地了。

  此時公出的連長回連,見此滿場狼籍,問明原委後,也苦笑不已。乃糾集全連三、四十人一起抬樹,嘿咻嘿咻的丟下山坡去也。

  此乃獨立大樹之殤。然世事尚有更過份者!

  在我調任位於道路邊坡下方的砲本連後,某日,崔司令官車行經過砲本連上方,不知那根筋不對,説砲本連上方邊坡的樹那麼濃密,顯然意圖阻擋他老人家坐在車中視察部隊的視線,其心可誅!乃下令砲本連將山坡上的樹砍掉一半,不可讓司令官坐車經過時看不到連部在做什麼。

  可憐啊!那片山坡上的樹木都是非常漂亮的台灣山毛櫸,是極為高級的常綠樹種,彼時之樹圍平均約有三十公分,樹高達三、四公尺,應該是早年國軍辛辛苦苦栽種存活的綠化樹木。

  這些美麗的樹就在崔司令官莫名奇妙的軍令中逐一被砍倒。還好限於工具,本連伐木的速度不快。

過了不久,崔司令官退伍,新上任的薛司令官一日車行經過砲本連的上方道路,看到林木甚疏,不大高興,乃下了一道命令,指砲本連在「營區隱蔽性」上工作不力,讓往來民車一眼就看到連部的軍事活動,這是在搞什麼玩意兒?還不趕快加強造林。

  彼時連長聞令長歎:司令部朝令夕改,累死了基層官兵。但我私下倒是蠻高興可以不用再砍樹了。

  只是,砍樹何易?種樹何難?樹已倒下,難道可以用強力膠黏回去嗎?

  不知昔日舊地林相於今已回復幾成?對於當年慘遭我毒手的樹木,於今思之,仍不免耿於胸懷,茲為一記!

(刊於2013/9/21自由時報花編副刊《往事小廚房》辣手摧樹)

2013年8月30日

沒有說出的道歉

若非當兵,我可能不會認識你。

我是一個研究所畢業去當兵的預官,少尉輔導長。而你是一個年紀比我小很多,卻滿嘴檳榔的「老兵」。

在彼時的馬祖南竿島上,我才剛從北投復興崗的政戰學校結訓,滿腦子還是不合時宜的標準作業程序。只知道當前政戰工作重點中的重點,就在防止「老兵欺負新兵」,所以要求部隊中老兵、新兵應勞逸均等,一切公平。

那次周四的莒光日教學,內容是「開會」,就是那種從「主席報告」、「討論事項」、「臨時動議」一路到最後都行禮如儀的會議。應當是我太傻太天真吧!看到開會時擔任司儀的居然是一個新兵,不免覺得有老兵欺負新兵的嫌疑,為了貫徹政策目標,我就決定叫那個新兵下來,並指定坐得最近、有點流氓氣的你上台去當司儀。

不料,你說:「輔仔,我不會啦!」

「我管你的,你上去就對了!」

「我真的不會啦!」

我說:「當司儀有什麼不會?就照後面的海報,從『一、主席報告』開始念就好了。什麼不會?你給我上去!」

「我就真的不會啦!」

見你如此推託,我想你這個老兵連我這個「新官」都瞧不起,平日對新兵不知會如何作威作福。於是我臉一沉:「叫你上去就上去,理由這麼多,馬上給我上去!」

你非常彆扭地站到台上,仍不開口。我真的火大了,大聲地說:「快點開始,主席報告,你不會念啊?」

你終於開口:「主席報告。」簡短的主席報告結束後,你又不說話了。

「繼續啊!」我想我的口氣很差。

你又是那句:「輔仔,這我不會啦!」

這時終於有一位弟兄看不下去,對我附耳說道:「輔仔!伊不識字啦!」我嚇了一大跳,請你下台,換了另一個老兵上去當司儀。

後來我翻了一下你的人事資料,發現你是「國中畢業」。國中畢業卻不識字?連「主席報告」、「臨時動議」這種小學生開班會的用語都毫無概念,怎麼會這樣?剎那間,我才領悟到自己對這個社會的認識有多麼淺薄。

身為一個連隊輔導長,我對你全無認識,居然愚昧地用職權當眾羞辱了你這位老兵。當你對於「不識字」三個字羞於啟齒,一直以「我不會啦!」來搪塞時,我沒察覺出異狀,反而認定你在挑戰我的權威,剛愎而自用、出口而傷人,想來真是慚愧啊!

你是個江湖男兒,不會因為這種小事情記恨。往後的日子我們雖無深交,總也是能一塊兒扯淡的同袍。但我一直覺得欠你一個道歉。

錯過了當下像個男子漢誠懇道歉的機會,這遺憾就一直藏在我心中。

若說懶散卻又自負的我如今還有一點點真誠的謙遜之意,若說今日的我能在不耐煩到極點時再多忍一分鐘,那都是因為你。


(刊於2013/08/30 聯合報繽紛版)

2013年8月22日

祖師廟柱子和李梅樹兒子

雖然我本身並不完全欣賞三峽祖師廟繁複的雕飾風格,但這座廟宇的故事令我相當著迷。

少有人知道,三峽祖師廟約創立於一七六七年,數百年來多次毀壞重建,最近一次是在一九四七年重修,整建至今日,已經超過半個世紀,仍尚未完工。

出身三峽的李梅樹教授,是台灣西洋美術的大前輩,他主導故鄉的信仰中心三峽祖師廟重修工程,親自帶著藝專的學生作出許多創新設計。在他的執著與要求下,三峽祖師廟突破傳統,有許多獨步全球的地方。

其中最出名的例子當是祖師廟正殿前的一對「百鳥朝梅柱」。此柱之不同凡響,在於李梅樹要求雕刻師傅要在二根石柱上刻出一百種不同的鳥,據說這個「不合理的要求」,差點讓當年的石雕師傅集體罷工抗議。

然而,李梅樹就是堅持,甚至拿出本土及世界鳥類圖鑑作為參考書,讓師傅「按圖索鳥」。許多來自三洋五洲的珍稀鳥類,就這麼棲息在三峽祖師廟殿前了。

多年前,加拿大國際水鳥學會理事長巴特勒博士來此廟參觀,對這一對百鳥朝梅柱大表歎服,極口讚譽,也因此讓三峽祖師廟以「鳥廟」(bird temple)之姿,聞名於國際賞鳥界。

據賞鳥專家研究,這兩根柱子上的一百種鳥,大約有五十種可以叫出特定名稱,其中包含喜鵲、綬帶鳥、鶴、小白鷺、貓頭鷹、黑鳶、鵪鶉、翠鳥、家燕、鴛鴦、澳洲鸚鵡、北美禿鷹等等。這當是台灣、中國乃至亞洲各地廟宇絕無僅有之奇觀。

此外,三峽祖師廟也是台灣第一間在牆壁上以銅製浮雕作為裝飾的廟宇;有一側的浮雕內容為「田單復國」,頗能反映當時台灣「反攻大陸,解救大陸同胞」的政治氣氛。

又比如說,李梅樹受到西方思潮影響,反對迷信,故而當年三峽祖師廟除了主神「清水祖師」以外,只在左右兩廂分設「日神」及「月神」供人祭拜。此日、月二神,不作人形神像,只有抽象的日、月造型,這種作法全台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一九八三年,李梅樹去世後,修建三峽祖師廟的主導權落入紛爭不斷的廟方管理委員會手中。這些人不像李梅樹有著藝術家性格,無法忍受一拖數十年的工期以及看似沒有止境的經費追加。

在功利及實用的考量之下,管理委員會解僱了台灣本土的老工匠,將設計圖交由中國大陸代工,此後舉凡龍柱、壁面、欄杆等等未完成的部分,均在彼岸雕刻完成後,再海運來台加以組裝。

而廟中原本只單純陪祀著日神及月神,可能是因應信眾要求,近年來也多了不少神明來共享香火。

廟方這種作法惹惱了李梅樹的二個兒子。雖然他們沒有實力與廟方的管理委員會對抗,但為了老父一生的心血,仍利用假日在祖師廟擔任獨立解說員,一位用國語介紹,另一位負責英語導覽。

筆者於十多年前也有幸聽了一、兩場,記得李梅樹的兒子深情望著廟中的「百鳥朝梅柱」,略帶激動的說道:

你們看這個柱子,是用台灣所產的觀音石雕刻的,有當地素材的特色,這灰黑色的觀音石多麼深沉,再看看這上面刻的鳥,身形飽滿,指爪有力,這都是當年老師傅雕刻功力之所在;你們再看外面那圈柱子,顏色差這麼多,是中國大陸灰白色的花崗岩,而且柱子上那些鳥,也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鳥,肚子又扁扁的,一點精神都沒有,完全不符合祖師廟原本的設計風格等等。

同一時間,祖師廟本身也有解說員在旁為另一群遊客導覽解說,他們當然就不提上面那些內容了。因而形成「一個祖師廟,各自表述」的特殊情形!

而祖師廟的修建居然也能扯上「本土製造」與「大陸代工」的爭議,長眠地下的李梅樹教授大概是想也想不到吧!

現在到三峽祖師廟,一進廟門,就可以看見正殿前灰黑色的觀音石八角雙龍柱、花鳥柱、百鳥朝梅柱,這些是李梅樹親自監工的台灣原著品;而繞著兩廂及二樓迴廊上的灰白色龍柱、花鳥柱,則是以花崗石為原料的大陸代工品。

這略顯突兀的混雜風格,將跟著三峽祖師廟流傳後世,作為故事的見證。只是過了這麼多年,李梅樹的二個兒子,是否仍風雨無阻、犧牲假日、不收報酬的在祖師廟內義務解說,就不得而知了。

無論如何,他們是我對祖師廟最深刻的記憶。

2013/8/21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3年8月7日

東廠與西廠

【文史趣談】 東廠與西廠公公哪個壞?

有個小朋友也許是看了某些打打殺殺的電影之後,突然問我:「東廠的公公跟西廠的公公,那一邊比較壞?」大哉問也!這明朝年間的老事兒,可得容我慢慢思量。

記得從前歷史老師說過,因太監亂政而衰亡的朝代有漢朝、唐朝、明朝及清朝。明朝除了東廠、西廠很出名之外,還有個明英宗,因寵信太監王振,受其慫恿而御駕親征,在土木堡被圍,為「也先」所俘。

中國歷史上被「蠻族」擄走的「天朝皇帝」,除了北宋的徽、欽二宗外,大概也只有明英宗這個傢伙。而且,北宋末年本來就不是金王國的對手,吃敗仗還有話可說。大明帝國比起「也先」的部落可是強的多,皇帝居然會被抓走,實在是很烏龍!也難怪明英宗會為了這件事情而「名留青史」。

這樣的一個皇帝,死後被居然被尊諡為「英宗」,就頗讓人不解了。所謂「英」,顧名思義,就是指皇帝生前很英明的意思。

「諡號」這件事,除非是亡國之君,不然難免有大拍馬屁之嫌。但「美化事實」可以,「悖離事情」可不行,若是把殺父弒親的皇帝諡為「孝宗」之類的,就會被認為是一種諷刺,那就馬屁拍到馬腳上了。比方說生前愛打仗的,不管打輸打贏,可以尊諡「武帝」、「武宗」;若諡號為「襄」,表面上是威風壯盛之意,但多指窮兵牘武而一事無成的皇帝;又若諡號為「惠」者,意思是很有恩惠予人,但事實上有很多白痴、智障、軟弱、無能的皇帝都被諡為「惠」。

明英宗真的英明嗎?我們不妨換個角度來想,英宗年少無知就當了皇帝,被也先俘虜多年,竟然不死而能生還,表示他在個性上頗能委屈求全。而英宗生返故國後,皇位已由弟弟繼承,他則被尊奉為太上皇。在險惡的宮廷政治鬥爭中,英宗的皇太子被陷害而丟了東宮之位,他也能忍下來。當英宗的弟弟駕崩,擁戴英宗的大臣發動「奪門之變」,讓英宗又當上了皇帝。因此,在經歷如斯風霜洗鍊之後,英宗的頭腦、閱歷、手段、眼界及胸襟,必然遠超一般從小生長於大內的皇帝。在大漠中物質匱乏的痛苦、惡劣氣侯的考驗、寄人籬下的忍辱負重,乃至於太上皇時期明哲保身的智慧,凡此種種,使我們可以合理的推論英宗已經從當初那個糊塗的小皇帝蛻變成為一個英明的帝王,而歷史上的事實也相去不遠。

所以說,英宗之所以為英宗,得來非虛。然而,我們在歷史上永遠只記得明英宗是那個在土木堡之變被俘虜的無能皇帝,這是他的不幸。

明英宗的兒子是明憲宗,也就是當初被叔父皇帝摘掉太子頭銜的小子,他愛上大他十九歲的保姆,也就是後來著名的萬貴妃。

萬貴妃可說是中國歷史上後宮妒悍第一名,她因為年紀太大生不出兒子,就不准別人生,殺光了所有懷孕的後宮。只有一位意外懷了龍胎的低階宮女,被宮中之人祕密保護在冷宮的地窖之中,傳說這小孩長到六歲都沒有見過太陽。

歷經種種險阻,憲宗父子相認,原本相依唯命的母親為成全兒子,竟然自殺身亡。這唯一的兒子後來繼位成為明孝宗,孝宗因為童年時的經歷,御下十分仁慈,以仁孝治國,故諡為「孝」,名符其實。但也因為孝宗體質先天不良,後天失調,所以身體不是很強健,只生了一個兒子。也許為了補償自己童年之苦,孝宗對這寶貝兒子過於溺愛。孝宗早逝之後,中國歷史上最出名的搗蛋皇帝就登場了,明武宗朱壽是也!朱壽大家就熟了,戲曲中「姓朱名德正,家住北京城」的就是他啦!

這段歷史十分精采,但歷史課本是不教的。明憲宗之所以留名,就是因為他設立了「西廠」。從前歷史老師說:明朝原本有個「東廠」已經夠壞了,沒想到後來居然變本加厲設立了「西廠」,為禍更大云云。當時我們聽了就信了,這個可惡的皇帝是誰呢?就是明憲宗,要背起來,考試會考哦!

但看了以上的歷史,就會發現明憲宗實在不像是一個壞人啊!他連萬貴妃一個女人都搞不定了,怎麼還會去搞什麼西廠呢?既然有東廠,想要更壞,就擴大東廠的編制,加強東廠的權力不就好了嗎?何必再弄一個西廠呢?歷史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根據記載,明憲宗的能力比不上他老爸明英宗,較為庸懦,但他的天性淳厚,並非昏君之流。基本上死後諡「憲」的皇帝,通常是指他蕭規曹隨,能守成而不能開創,凡事都照規矩來的意思。因此,若說憲宗居然會「變本加厲」創設西廠,實在和他死後之名不大相符。

事實上,明憲宗祖上創設的特務機關「東廠」和「錦衣衛」,經過數代發展,早已是爪牙遍布朝野,囂張至極的特務機構,也是明英宗、明憲宗時代政治上一顆尾大不掉的毒瘤。在明憲宗和大臣精心策畫之下,才聯手鏟除了特務頭子,明憲宗並任用大臣袁彬接任這個職位。

袁彬何許人也?他是陪著明英宗在大漠共度被俘十餘年歲月的忠臣,英宗待之如兄弟,並留給憲宗作為顧命大臣。袁彬當了特務頭子之後,只做該做的事情,不再用卑鄙的手段為皇帝搞一些沒有用的小道消息。他向皇帝表示,他改正了之前錯誤的作法,這樣比較好,如果皇上不同意,就請把他換掉。

依憲宗敦厚的個性,當然不會砍掉他老爹的忠臣袁彬。但不安全感是所有獨裁者的心病,憲宗也難忘曾經使用特務機構的便利與快感,所以最後他終於受不了啦!只好瞞著袁彬搞了個「西廠」來做他的祕密警察。這個西廠在大臣們的壓力之下,還曾經「關廠」一陣子。可見這個西廠的威力,遠遠不及從前的東廠。就「太監亂政」這個命題來說,明憲宗時代非但不是變本加厲,反而是大有改善。憲宗留下的江山,在他兒子孝宗的治理下,更是明朝難得的治世。

可惜這些在歷史課本上一個字也找不著,明憲宗反而擔負了一個創建西廠的千古罵名。

你問我:「東廠和西廠那一個比較壞?」課本不會回答你,我說的故事可能也不是正確答案。

歷史,要自己讀,要自己想,千萬不要隨便相信別人作的結論。這才是我最後的答案。


(本文刊登於2013.8.6及7日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8月2日

阿基的畫像


_0011440,原由 ottohsu 上載。
這間自稱「藝術」幼稚園的畢業典禮上,送給每一個畢業生一張個人素描。

幾乎所有的家長都認為,別人家的小孩畫的還蠻像的,自己家的小孩卻被畫的好老、好醜、好奇怪!

有一位斯文的媽媽私下抱怨:看到我都要罵髒話了!

吾家阿嬤看了也超級不滿意,放話說:我們自己去找人畫一張。

我問阿基,畫的有像你嗎?

他說,有一半很像。

那裡像?

頭髮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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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與慈慈


_0011460,原由 ottohsu 上載。

阿基的幼稚園從幼幼班開始,讀了四年,相當於大學畢業。

隔壁這位慈慈是台大獸醫或東吳法律,幼幼班讀兩次,唸了五年。

男生一號、女生二號。是人生中第一個被大人送作堆的「男女朋友」。

但時間久了,好像不太來電了!

畢業之後,各奔東西。合影留念,女生落落大方,男生卻有點彆扭。

兒子,你要加油啊.......

徘句??


_0010770,原由 ottohsu 上載。

難得在土城開了間有氣質的小店,

賣著「非台式」的義大利麵,

兩個人在等上菜的時間先寫功課,

不肯老爸照相留念。

魯肉飯與夜行軍

雖然我胖,又明明知道這樣不健康,但魯肉飯對我卻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讀高中時,下課到補習班上現已不存的「張源隈物理」,地點在台北市南門市場的旁邊,教室下方就是今日頗有名氣的「金峰魯肉飯」。彼時魯肉飯一碗新臺幣十元,興起時吃上三碗,又油又飽又很爽!

然而這還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油、最香、最膩、最能令膽固醇飆升的魯肉飯。

啊!那碗吃完後讓我立刻就有快要腦中風感覺的魯肉飯,極大碗,約是一般台北市售魯肉飯「小碗」三倍的份量;極油,吃完之後可以在碗底留下約半公分高的豬油;上面還放了一個蛋黃仍是流質的荷包蛋,一筷下去,蛋破黃流,膏狀的蛋黃混入那油之再油的魯肉飯中,一種膽固醇超猛的意象躍乎碗面,怎是個爽字了得。不過,若中年之我今日還在吃這種魯肉飯,恐怕要算是一種自殘的行為!

這種魯肉飯,就該當在馬祖南竿島上津沙村冬夜寒風裡的破舊小店中來上一碗,稀哩呼嚕吃完後,捧著肚子再上路。

這家荒村裡的小店每每開到半夜一點,為的也是做我這種人的這攤生意,專賣馬防部夜間查哨的軍官。

南竿島上的夜裡,每晚都有二個連隊帶著實彈走夜行軍,但子彈是集中保管。一隊走島的東半邊,另一隊走西半邊。

此外,還會有多組查哨的軍官。「大馬查」是司令部的科室主管,這些長官通常會在寢室睡到早上四、五點,然後搭著吉普車出來晃一晃,到最後集合的地點看一下,就算查哨完畢。

另有「小馬查」、「砲查」、「東查」、「西查」,分別是由防衛司令部、砲兵指揮部、步兵東守旅、西守旅旅部各自派出輪值的軍官負責查哨,這些查哨軍官多半是義務役的小少尉。小少尉夜間查哨,通常在半夜十一點半搭軍用吉普車出發,先去吃一個宵夜,比方說我最愛的魯肉飯,再查訪一些哨點,請衛兵在查哨本上簽名(當然,也有人用打電話查哨然後自己簽名),接著找夜行軍的部隊打聲招呼後,就可以找個隱蔽的地方在車上睡覺,天快亮時再出現給「大馬查」的長官看一下,集合後解散。

我服役時也曾忝任「西查」的工作,而當年我們這種菜鳥少尉晚上出門,地位連開車的老兵都不如,這些駕駛兵愛開那些哨點,嫌那些崗哨地點太遠不肯開過去等等,我們能左右的也有限,只能用拜託的。

有一次駕駛老兵開車開到睡著,我在旁呼喚,他置若罔聞,吉甫車前輪就碰的一聲開到水溝裡,這才把駕駛給驚醒。難得的是這部美軍越戰用的老爺吉普車居然還能自己倒車脫困,不然在三更半夜的荒山野嶺,就只有我和無線電兵二個人可以推車了!

後來我才知道得罪駕駛兵是大不智的。

彼時西守旅有一個中校監察官很愛貪小便宜,自家住處粉刷叫弟兄出公差,處理私人事務也叫駕駛兵出公務車,所為頗為可議,阿兵哥也看不起他。某次我和這位長官公出,他竟提著行李上車,公務辦完之後就拗駕駛兵載他去港口,他要返台休假,要省那一趟一百元的計程車錢。

就在此時,吉普車突然熄火,駕駛兵雙手一攤說車子壞了,發不動。監察官當場發飆,恐嚇駕駛兵趕快發動,不要故意整他,不然就要如何如何等等等!然而這位駕駛兵一臉無辜,東摸西摸,打擋、踩油門,發動了好幾次,老爺吉普車發出了垂死的呻吟與震動,毫無起色。

船期在即,監察官飇了一句你給我記住,就提著行李下車,招了計程車走了。我則交待駕駛兵自己去找修理廠,我先回旅部。這時,只見他嘴角淺淺一笑,輕輕鬆鬆將車子發動上路。我問他:一個一兵何苦跟中校監察官結怨?結果換來一句:幹!機車!我才不給他拗。

此事讓我學習到「官大學問大」是多麼不智的事情,切切不可如此,否則終將自討苦吃。只有當你比駕駛兵更老資格,對查哨的路線更熟,你才真的有能力指揮他。光靠少尉那一摃,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後來,當我調到砲本連當輔導長的時候,資格也老了,人面也廣了。資格老足以服新兵,人面廣則用以服老兵。每回我帶夜行軍時,碰上的「小馬查」、「砲查」、「西查」軍官幾乎都是認識的。因此要抄近路,要休息睡覺等等,都一切沒問題。甚至還有相熟的同梯會開車去買漢堡、飲料回來與我一同大啖!而隨行的阿兵哥看到輔仔那麼罩,行軍路線又輕鬆,還有人跟我開玩笑的抱怨說夜行軍時睡覺的時間太多云云,自然也就不會作怪。

有一回夜涼風輕,官老膽大的我又抄了個大近路,全隊睡的香甜,我斜倚大石上,回想起先前艱苦的夜行軍經歷,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一次膝蓋受傷,趕路走了整夜,晚上下雨也沒有休息,最後幾乎是用單腳跳回連上。還有一次是剛開完肛門瘻管的手術,傷口尚未完全收口,出院回到南竿的第二天就碰上夜行軍,當時連上只有連長和我二名軍官,一人帶一隊,無可推辭,只好在傷口上墊個紗布,走了整夜,以致傷口未能完全痊癒,後來又開了第二次刀。

一時間,竟有種今夕是何夕的感覺,對這種軍旅生活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想到先前共事過的預官學長「小李排」,他有次感性的說,他返台休假,收假回馬祖時,才有「回家的感覺」。彼時初到南竿的我,只覺得這位學長真是當兵當到瘋掉了吧!

然而,在此偏遠清冷之地待久了,遠離繁華,每日行住於林間、荒村、小店,或許可讓某些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吧!在那個當下,居然感覺到如果役期再長個一年,我也可以蠻適然!

當然,如果只是如果,當退伍之日到來,我還真是不願意多待上一天啊!

(此文刪節版刊於102.7.28蘋果日報人間事)

2013年7月26日

【歷史】日治與日據

談問題,不論意識型態為何,專業很重要。歷史問題亦然!

最近台大政治系的教授張亞中又在對歷史教科書裡的「日治」、「日據」鬼吼鬼叫,高調的抗議一定要改回「日據」,以「導正偏差史觀,撥亂反正。」。

像這種完全沒有史學專業的說法,教育部官員王作臺還回應說:「現在台獨都可以講了,不能講日據,也說不過去,希望兩派意見都能呈現在教科書內。」

(什麼叫作「連台獨都可以講」?此人心中實在有鬼!)

如果能看看由歷史學者寫的文章,便可知改「日據」為「日治」,是有他學術上的道理,也符合歷史這門學科專業用語的標準。

而我們小孩要讀的教科書,當然要符合學術標準,不能任由沒有專業的人隨其喜好而亂改。

簡言之,「據」,通常是指的是軍事占領,日軍一開始登台的那段期間,稱「日據」還有點道理;其日後殖民統治的五十年,多由文人出任台灣總督,就不宜稱為「日據」,而是「日本殖民統治」,簡稱「日治」。學界在談印度史時,也不會稱為「英據」,這道理是相同的。

此外,台灣是被大清帝國以馬關條約割讓給日本的,並不是日本派兵到台灣打跑清軍而實施軍事占領。當時的光緒皇帝還下令「文武官員內渡」。

所以說,像是中國東北地區被日本以武力強行占領,可以稱作「日據」;中日戰爭期間國府因戰敗而丟失的領土,在國府的觀點來看,也可稱為「日據」。但這和台灣的情形都有不同。

等者等之,不等者不等之。學術專業要有區別事實的能力,這是最基本的要求。

張亞中這種教授,不顧別人的專業,只一心要作他的中國夢,欲以其意識型態凌駕於史學專業之上,其心可誅,教育部又豈能隨之起舞呢?

2013年7月23日

【攝影abc】請多拍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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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曾經是我最熱的興趣活動,近年來比較退燒了。至少,在攝影器材上比較退燒了。

年紀大了體力差,載不動許多神兵利器。而且,總是用相機之眼在看世界,個人感觸世界的機會成本都快要耗盡了。這是攝影狂徒的大病,不過多的是人無怨無悔!

拍的少,作品當然也少。上圖拍的是我小妺的一兒一女,地點在我老媽的老家,也是近來自認為拍的蠻不錯的一張相片。

今日的攝影abc,要說的是一張好的照片,固然可能是千金難買的決定性瞬間。但更多的時候,有待於攝者不斷的去接近你心目中理想的構圖。

觸發攝影動機的是一個景象,比方說這小兄妹間的真心互動。但如何詮釋他,該當是一連串的嘗試過程。說的白話一點,就是換個角度,再拍,再換個角度,又拍,繼續拍,拍到不能拍為止。

這在使用底片的時代,需要奉獻的精神,因為快門按下去就是一格底片加上沖洗一張照片的錢,所以當年的老攝影家,難免要多練一點精準的工夫。而在數位當道的今日,就沒有這層顧慮了,每個人都可以效法攝影大師,為了決定性的那一張照片,狂按快門下去!

以下,就是過程。

拍這種小孩,時機稍縱即逝,不能慢慢喬。所以,抓到馬上拍,第一張是成年人站立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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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來,繼續拍。你不太可能預知那一個角度是最理想的,所以,每蹲一點,就拍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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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靠近一點拍,看看是不是能有比較好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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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轉頭,也要拍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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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妹妹開始不耐煩,媽媽出現了。拍了最後一張。

攝影的機會到此為止,這就是拍到不能拍為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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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一算,前後也只有按十次快門的機會。


因此,碰到了可以觸動你拿起相機攝影的機會時,不要吝惜、不要害羞,一定要多拍,拍到好,拍到不能再拍為止。人近中年,於是了解,這種機會,其實,也並不一定有太多啊!

2013年7月18日

再談謝淑薇

謝淑薇在四大賽之首的溫布頓賽事中勇奪女子雙打的冠軍,全民同賀。此時傳出台北市政府錯失請謝淑薇代言2017年世界大學運動會的機會,甚至有消息指出台北市政府在洽談此事時,只願支付選手新台幣30至50萬元的侮辱性價碼等等,這是很糟的事情沒錯,但已不是我關心的議題。因為這個政府在前瞻性這部分,其實已經沒救了,我甚至不願意浪費我的期待。

我比較擔心的其實是企業參與職業運動這個部分。誠然,台灣大部分的企業規模偏小,在這個世界上,中小企業很難去贊助職業運動,那通常是大公司在玩的遊戲。

而台灣有能力、有財力的大企業,喊著要走出代工模式,要發展自有品牌、要品牌行銷云云,已經有一、二十年了。明明國內就有謝淑薇這樣的網球選手,在雙打的領域屢屢奪冠,甚至在四大賽的雙打賽事中也數次打入四強。此次溫布頓的冠軍獎盃,雖然不是十拿九穩,至少也是值得期待的成績。其廣告效益之大,不言可知!

何況,就算球員表現不如預期,企業也可搏得一個愛國的美名,如此穩賺不賠的投資,口口聲聲要發展品牌的企業,卻是沒人有興趣。

更糟糕的事情是,如果台灣的大企業如此愚昧,放著金礦不挖,就代表謝淑薇的市場價值被嚴重低估,而這不就是台灣中小企業的機會嗎?全世界有那個國家的中小企業,有如此的機運,可以有幸簽中一個溫布頓冠軍的代言?

而台灣的中小企業,往日以靈活機變、以小搏大著稱於世,於今竟然就如此缺乏想像力。怎不令人扼腕三歎呢?

2013年7月10日

謝淑薇可能轉籍中國有感

看到關於謝淑薇可能轉籍中國的新聞,感覺是相當複雜。

畢竟謝淑薇不是曾雅妮,有富裕的家庭以及世界第一的實力。前二年,當全世界都要來附和雅妮的時候,中國又算什麼東西?

台灣的網球選手真的很辛苦,先前盧彥勳參加奧運連個專屬防護員都沒有的例子,也讓人感覺很辛酸。

這些球員真的很優秀,但離世界頂尖還有很大的距離。所以廣告效益可能比較差,也得不到太多企業的關愛!

但如果有一家企業默默的贊助謝淑薇,一年五十萬、一百萬也好,今天在溫布頓的冠軍場上不就亮相了嗎?

台灣的企業老是說要做品牌,連這個錢也花不起嗎?長久以來,就只有一個做膠帶的四維企業,默默在背後支持這些選手!

人都要生活,如果今日謝淑薇為了弟弟、妹妹在職業網壇的將來,拿了每年一千多萬元的贊助後轉籍中國,誰能怪她呢?

今年的溫布頓,美國的男子選手,全部都止步於第三輪。

英國第一好手莫瑞,拿到了英國人等待77年的冠軍。那英國的第二好手瓦德(James Ward)呢?第一輪就敗在盧彥勳拍下。

所以說,這些網球強權國家,其實也不是遍地開花,縱然如美國之強大,如網球發源地之英國,那種有天份的選手,還是可遇而不可求。

在電視上,我們看的起當然都是超級巨星。但其實那些在四大賽看起來像是跑龍套的選手,已經是超級厲害了!

喜愛一項運動,就該看到這些厲害的地方。至少,家鄉子弟這種厲害之處,我們要珍視。有能力、有財力的人,更要去疼惜!

【瑣記】下雨天遇見兩座碑刻

被大雨留在歷史博物館中,正好放慢腳步。

為了溥心畬而來(逸筆儒風:溥心畬書畫展)。溥儒,出生於恭親王府的舊王孫,歷史上鼎鼎大名恭親王奕訢的孫子。也曾被慈禧太后召見作為繼承光緒皇帝龍位的候選人,末代皇帝溥儀的堂兄。

皇家血統只是背景,溥心畬傳世的名聲仍建立在他大書畫家的身分上。當年人稱「南張北溥」,其用意還是在拉抬張大千的名聲!

溥心畬的書畫極好,雖然我不是太懂。只抄了二句題畫詩:「澗邊水帶朝霞色,石上苔留香雨痕。」,悠然對照窗外夾帶雷聲的大雨滂沱撲落在荷花池上。

一個人靜靜的走動,這歷史博物館真是個好地方!沒有吵雜的彼岸客,文物、展場不多不少正好讓人走上一個半天或全天。若是到故宮博物院,或是羅浮宮之類的大場館,那一次能閒下來細觀呢?老是走的腳痠眼疲,貪看總讓人無法從容!

這個下午,從西元前三、四千年的新石代陶器、春秋戰國的青銅器、漢代葬墓、唐三彩、明清漆器、到民國抗戰史料,真的是上下七千年,縱橫九萬里,而門票只要三十元,光吹冷氣都值回票價,全世界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事情!一直看到博物館要關門,專注力剛好用盡,踩著單車冒雨衝回去!

精采的東西太多了,但有兩塊碑值得一記!

東漢末年,經過數百年的口述傳抄,經典散失,訛誤甚多。大儒蔡邕等人自漢靈帝熹平4年(西元175年)至光和六年(西公元183年)。以隸書刊刻《魯詩》、《周易》、《尚書》、《儀禮》、《春秋》、《公羊傳》及《論語》等七部經典,共四十六塊巨大的石碑,立於國都洛陽城南「太學」講堂前東側,以為定本。當時每日前來抄寫的學者、儒生人數之多,造成當地交通嚴重堵塞。

這是漢帝國在末世裡的文化強盛,之後,此碑毀於董卓。接下來就是三國時代了!

唐太宗時,魏徵曾加以收集保存,但殘片已不到十分之一。後又散佚,從宋朝到到近代,陸續有殘片出土。迄今面積最大、字最多的一塊,就放在南海路上的歷史博物館裡,而且另有一塊雖非最大,但面積也差不了太多的殘片一同展示。這兩塊碑石記載著《公羊傳》的內容,上面的漢隸刻的非常漂亮,幾乎沒有磨損,可惜大多數的參觀者總是匆匆走過。

看取漢家何事業?徒留殘碑雨聲中。

繞行到三樓展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壁上,展示著一塊既不大又不起眼的黑色石碑。若非大雨留人,我可能就晃過去了。

《皇明監國魯王壙誌》,是明末魯王的墓誌銘。民國48年8月22日,劉占炎中校率部在金門舊金城古崗湖西側構築砲兵陣地,炸山採石,無意間發現一座古墓,墓中有此古碑一座,乃確知墓主身分。

明末當闖王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皇帝煤山自縊,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南明的小朝廷就在中國南方乃至台灣、緬甸四處逃命。福王、魯王、桂王、唐王、潞王等等,先後或同時成立,或稱帝,或自任監國,最終一一滅亡。

魯王最後逃到了金門。曾有傳言魯王是被路線不同的鄭成功丟到海裡餵魚云云,然此古墓之發現,還了國姓爺一個清白。

依此墓誌銘,魯王後來尊奉永曆為皇帝,和鄭成功的基本立場尚屬一致。而其「素有哮疾」,金門的大風恐不利於氣喘體質,「壬寅十一月十三日,中痰而薨」,死於上呼吸道的急症,得年才四十五歲。

末世王孫,窮途潦倒,「謹按會典親藩營葬,奉旨翰林官撰壙誌。禮部。聖天子遠在滇雲,道路阻梗,末繇上請,諸文武敘王本末及生薨年月,勒石藏諸壙中,指日中興,特旨賜諡改葬也,亦定備考訂云。」魯王身故之後,無法通知永曆的小朝廷,也得不到朝廷的諡號,只能由家臣先行處理。而其所待明室中興之日終不至,亡國之後,墓亦隱入荒煙蔓草中去了!

有趣的是金門有兩個魯王墓。清道光十六年(西元1836年),金門發現了一座古墓,當地文士考據歷史,認為是魯王之墓,就上報朝廷,修了一個魯王墓。在真正的魯王古墓出土後,文建會委託教授專家開挖古墓,發現應是一位宋朝命婦的墓葬。此婦人被當成王爵禮拜多年,不知可否也算是一段奇遇?

魯王死後雖然蕭索,仍有家臣貼心安排,「卜地於金城東門外之青山,穴坐酉向卯,其地前有巨湖,右有石峰,王曾遊其地,題漢影雲根四字于石。卜葬茲地,王顧而樂可知也!」

然而,古墓與砲兵陣地孰者為重呢?民國48年冬天,蔣介石總統巡視金門,指示魯王骸骨遷葬太武山西麓小徑之南,毫無特色的墓地三年後完工,52年2月4日舉行安葬典禮。這麼一來,魯王之靈想「顧而樂之」也不可得了!

古墓既已不存,墓誌銘《皇明監國魯王壙誌》也就失去現地保存的意義。只能在這歷史博物館的一角,和被大雨留住的我,沈默的對望。

(刊載於人間福報2013/7/10)

2013年6月27日

【法律】談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同性婚姻之重大判決

前些日子,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同志權利作出了具有指標意義的重大判決。台灣媒體亦廣為報導,而且多以美國最高法院認定「同性婚姻」合法為標題,這其實是誤導了讀者。

美國有五十一州,各州有各州的規定,有些州承認同性婚姻(麻薩諸塞州、康乃狄克州、愛荷華州、佛蒙特州、新罕布夏州、紐約州、華盛頓州、緬因州、馬里蘭州、羅德島州、德拉瓦州、明尼蘇達州、哥倫比亞特區),有些州則不承認。在承認同性婚姻的州,同性婚姻本來就是合法的,並不是因為前述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才變成合法。

州有州法,包括各州憲法;和聯邦法是二元對立的。

先前美國「聯邦」有一項法律,名為「婚姻保護法案」,簡稱「DOMA」。這個法律規定,即使同志所在地的州法,承認同性婚姻,但這個合法的同性婚姻,在聯邦的層次,仍然得不到如同異性婚姻者一樣的「聯邦」法律權利,例如夫妻的社會福利、稅率減免等等。

今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是引用了平等原則判定這個聯邦的「婚姻保護法案」違憲。如此一來,合法的同性婚伴侶,在聯邦層次,也可以享有和異性婚者相同的法律權利。但在不承認同性婚姻的州,同性婚姻仍然是「不合法」的。這個判決並沒有讓美國全境的同性婚都變成合法。

此外,這個判決還處理了加州的「八號提案」,這是另一個獨立的案件。

加州政府原本不承認同性婚姻,但加州最高法院曾作出判決,認定「婚姻在加州只限於一男一女結合」的規定,已經違反了加州的憲法,而宣告該法令為無效。

加州的反同志團體很不服氣,但對於加州最高法院的判決也無可奈何。所以他們就提了一個修改加州憲法的公民投票案,提案在憲法中直接明文規定:「在加州,只有一男一女的婚姻是合法和受到認可的。」,也就是說,在加州憲法的層次直接明文否定了同性婚姻的效力。這就是所謂的「八號提案」。

這個「八號提案」後來投票通過了,也就是說加州利用修憲的方式廢止了先前加州最高法院判決的效力。

而同志團體當然不認輸,他們利用一個案子向聯邦第九巡迴上訴法院提出控訴,主張「八號提案」的修憲內容,違反了美國聯邦憲法。結果
聯邦第九巡迴上訴法院判決認定了「八號提案」所訂立的加州憲法條文,確實違反了美國聯邦憲法第14條的修正案,因此無效。這個判決結果可以讓我們思考,公民投票可否用來限制人民的基本權利?同性婚姻是否為人民之基本權利?

在加州同志團體取得勝利後,反同志團體當然不服氣,他們向聯邦最高法院提起訴訟,主張「八號提案」並沒有違反美國的聯邦憲法,由加州人民公民投票產生的州憲條文,是有效的。聯邦第九巡迴上訴法院的判決是不對的。

如果說,本次聯邦最高法院就這個案子作出實質審理,認定加州的「八號提案」確實違反了美國聯邦憲法,那麼的確可以造成全美國不承認同性婚姻的州法都可能違反聯邦憲法的效果,而進一步促成全美國的同性婚姻合法化。

但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並沒有這麼做。由於加州政府拒絕在本案中擔任當事人,也就是說,關於「八號提案」被聯邦巡迴上訴法院判定違反美國聯邦憲法這個案子,加州政府根本就打算默認,一點也不想爭辯。

但反同志團體並不善罷甘休,他們出錢出力、自動自發的組成一個訴訟團隊向聯邦最高法院提起本件訴訟。

而聯邦最高法院則發揮了高度的政治智慧,取巧的認定本案「當事人不適格」,也就是認為這些由反同志團體組成的訴訟團隊,根本沒有資格提起本案,所以就本案的實際案情,也就是到底「八號提案」有沒有違反美國聯邦憲法第14條修正案這個爭點,聯邦最高法院不予審理,直接駁回。

簡言之,這個案子當然是美國同志人權的一項里程碑!肯定了同性婚和異性婚應當享有相同的權利。但就同性婚合法化這件事來說,應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2013年5月30日

古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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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花是外來種,俗稱沙漠玫瑰,原產於東非。屬夾竹桃科,枝肥葉厚,枝葉均生白色乳汁,有毒。

此樹性喜高溫、陽光,與台灣水土相符,想來更適合風大日烈的澎湖。在台灣園藝巧技之下,花有粉紅、大紅、純白、紫色、黑邊、條紋、雜色、一樹多色等種種變化。

有一陣子頗流行,擺在小城小鎮的街巷門口路邊,葉肥花多,熱鬧有趣。但總是略覺俗氣,少了點高雅的韻致。

澎湖馬公二坎聚落的陳家老宅,門口告示售票參觀。然庭院深深,竟無一人。

豪宅主體全用玄武岩,竟有三進。最裡頭傳統的祠堂,兩壁懸有大幅的先人畫像;最外頭洋派的門廳,屋頂上的老鷹石雕下竟還鑲著一個懷錶造型的大時鐘。

古厝建成已超過一個世紀,從繁華到平淡恍恍然也是一百多個年頭。

驕陽熱烈的曝曬著這只有少數觀光客的庭院,邊上這一樹沙漠玫瑰卻是艷的極有氣質。彷彿等待多年的女主人,一時間精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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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圖說:

1.老宅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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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內先祖的掛圖

陳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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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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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錢人的古厝,多掛有先人照片或畫像在兩側;在沒有照像機的年代,就是畫像,我外公家的祠堂裡也有。但這兩幅畫像之大,可以想見陳家先人當年的財力。

印象中比這個畫像更大更豪華的,是北埔姜紹祖舊宅,那是穿著清朝官服的大型掛畫,極為精細華美。二十餘年前見之,迄今不忘,可惜現在應當是不開放參觀了。

陳家後人,在台灣賣豆花,乃是北大愛買團非常熱門的團購食品。曾有人問豆花伯,有此豪宅,何以不返鄉經營民宿?答曰:麻煩吶!以前有招待過一對夫婦住過,結果半夜我阿公就把人吵醒......。可與古人交遊......還好現在是白天!


3.寬廣的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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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門廳立面全部是玄武岩所建(地面則是咾咕石),與澎湖其他住宅常用的咾咕石不同。

玄武岩硬度很高,加工不易。與咾咕石(即珊瑚礁石)的多孔鬆脆不同。由此可見此老宅當年建造時價值之高。


4.門廳上方的老鷹石雕、懷表造型的時鐘及草葉紋飾,顯然受到西洋建築的影響,可能也是當年的一種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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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宅內的對聯,全部刻在石頭上。長方柱的石頭,兩面雕刻,向外是一副對聯,面對面的方向又是一副對聯。對聯的字型,有楷書、行書、草書,有陰刻也有陽刻,真是盡變化之能事!


雲收遠岫千山雨
霞映斜陽萬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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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中流水潺潺急
野外青山疊疊高

(此聯與事實不符,澎湖既無流水,也無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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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能性淡真吾友
竹解虛心是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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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聲起萬里風雲
和氣致一家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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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水德星廣陵豪氣
白沙理學潛室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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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2日

【閱讀小說】火車大劫案與安潔莉納.裘莉


火車大劫案
已故美國知名暢銷小說家麥克.克萊頓向來走在科技的尖端。他的小說如侏儸紀公園恐懼之邦奈米獵殺》、《危基當前》...,無不觸及當時最流行的科學議題,如基因工程、全球氣候變異、奈米科技等等。然而,《火車大劫案》這部小說,卻是描寫一場發生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火車黃金搶案。

從最新科技的場景一下子跳TONE到歷史劇中,實在令人驚訝!

而麥克.克萊頓在前言裡對此似有自解。他說維多利亞時代,是工業革命後日不落帝國最強盛的時代,許許多多的新發現、新發明,改變了生產、運輸等重要事項,重新定義了人們的生活模式。

當時的英國人相信,未來人類的知識及科技將沒有止境的發展,會不斷改善人類的生活,解決人類的問題,朝向盡善盡美之境。

在這樣的風氣中,火車無疑是一個代表。他縮短了交通時間,使一般大眾都能體驗先前只有貴族、富人才能從事的「長途旅行」。人們的活動領域大幅增加,始見天地之闊,景物之奇,大大拓展了人們的視野。

這種神奇的經驗,使得火車成為一種科技生活將朝向無限美好的光明象徵。

而當時的人認為所謂的「犯罪」及「犯罪者」,乃是一種在惡劣環境中低下劣等的人類所做出不入流、不高尚的行為。「犯罪」就等於「落後」;犯罪者都是那些乞丐、酒鬼、三七仔等窮苦低等人家出身又不知上進的人。

因為「犯罪」是在「落後的環境」中所產生。所以當科技進步,改善了人類的生活,消滅了貧窮與落後,犯罪也會因此而消失。這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對新世界的想像。

麥克.克萊頓說,「火車大劫案」正是撕裂這個想像的重大犯罪事件。本案在歷史上的影響力,絕對不只是銀行的大批黃金被搶走而且找不回來而已。

火車既然是光明的象徵,怎麼會有人利用火車來犯罪呢?犯罪不是應當在陰暗處發生嗎?

又本案犯罪的首腦居然是一名充滿貴族氣息、坐擁豪宅、出入上流社會、往來名流的英國紳士,連英國女王都想一睹其真實面目。犯罪者不都應該是個鼠輩嗎?

原來,犯罪不會隨著科技的進步而消失,反而會隨著科技進步而更加厲害。犯罪也不是貧苦者的專利,惡劣卑下的環境並非造成犯罪原因。

只要是人,都有可能是犯罪者。

這個搶案,造成維多利亞時代對科技至上論的反思。也是麥克.克萊頓感到很有意思的地方。

由此脈絡來看,亦可知麥克.克萊頓並沒有離開他向來的書寫模式。他批判民眾或科學家對最新科技的迷信與盲從,並指出最新科技一定也伴隨著新的道德難題與不可預測的災難。

近來有一則引發廣泛討論的新聞,即知名美國美艷女星安潔莉納.裘莉自稱其本人因篩檢出乳癌的高致病基因,且其母親亦死於乳癌,所以她本人已經實施了預先切除乳房的手術,以免「將來」罹患乳癌。

這個在我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居然得到她老公、老爸、子女、家人、某些女權團體及美國媒體普遍的肯定。認為安潔莉納.裘莉是一位「勇敢」的女性,面對困境毫不屈服。

(最近又有新聞說安潔莉納.裘莉是收受了某基因篩檢公司的天價代言,才放出割奶的假消息,事實上並沒有手術,而該基因篩檢公司股價已經因而大漲云云。)

沒想到真實的世界竟與麥克.克萊頓的小說暗暗相合。基因篩檢、基因改造、基因工程、基因療法等等,豈不是當今之世的「維多利亞火車」?

當今人類是不是普遍相信,基因的研究與改造,沒有止境,終將人類帶往一個更美好的未來?

今天,安潔莉納.裘莉的事件向我們證明了,主流大眾相信疾病是由於基因所造成的。只要我們在基因的層面找出致病的原因,加以消滅,那我們就不會再受疾病之苦。

這怎麼會對呢?疾病難道不也是因為一個人受傷、感染、中毒、生活習慣不良所造成的嗎?基因怎麼能解釋一切?又怎麼能解決一切呢?

有乳癌的致病基因,就一定會得乳癌嗎?這件事情如果未經嚴謹的科學證明,需要美麗胴體為生財工具的大明星,又怎麼會盲目到自割豪乳呢?而旁邊的人居然還鼓掌叫好?

今日,若我們相信疾病是基因可以解決的問題。明天,會不會又有人「發現」其實犯罪也是基因可以解決的問題?先把這些有犯罪基因的人除掉,或者為他們手術除掉犯罪基因,我們就會有一個沒有犯罪的美好世界。

看到裘莉割乳事件後美國社會的反應,我不再覺得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想,當今之世,是不是也需要一個「火車大劫案」,才能讓大眾清醒過來呢?


延伸閱讀:

〔閱讀〕『NEXT危基當前』-麥克‧克萊頓

2013年4月8日

略薄多孔菌是玩四P的好地方

老友國元是個植物愛好者,當過台大花藝社的「大老」,也曾經在新竹的荒野保護協會授課。

大學時,大家一起學攝影,他老兄就專門對微距攝影有興趣。有時和他出去走走,也長了不少知識,他對於菇蕈和黏菌類特別熱衷。

想想,竟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在這方面,二十年來我可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而隨著科技的進步,微距攝影的入門,不再需要昂貴的專業器材。對市面上諸多小DC來說,微距攝影就像是一碟小菜那麼簡單(這是因為感光原件很小所致,所以用大感光元件的高階數位單眼,想要拍微距攝影,還是要把錢掏出來)。

所以,當年的窮學生如我們,討論著底要買60/2.8 MICRO(畫質超棒),還是100/2.8 MICRO(貴很多,但可以不必貼著地面拍)?或是副廠騰龍90/2.8評價也很高(顏色好像淡了一點....)等等,都是前塵往事成雲煙啦!

上個月跟著謝老大走了一趟陽明山溫泉頭祕徑,正是萬物滋長的春天,一路上到處都是菇蕈。一時興起,便拍了一些。

這白色的一條,美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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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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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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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近一點,把蚊子當主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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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接近是NIKON P300的極限了!拍到了四隻蚊子在玩四P(應該是兩對,不過一起開房間)。

把這照片貼在臉書,蒙昔日台大基服本地植物認識女王惠玲從瑞典回答:這種漂亮的白色蕈類名叫「略薄多孔菌(Polyporus tenuiculus(Beauv.)Fr.)」,可食用哦!

〔維基百科:略薄多孔菌,屬多孔菌科一種,是木棲腐生的中小型菇類,該菇類生長於如台灣等地之低中海拔林區,生長期間約是在春夏兩季之間。此種菇類食用價值頗大,可烹煮食用。〕

這略薄多孔菌,勾引我略略淡薄的回憶從諸多孔道穿越而來,我想我將會記得,下次遇到,就把你吃了吧!





2013年3月17日

【書法】聖教序之「藏」

經過冬天,到了天暖花開的春天。天氣好了,筋骨氣血活動,吉諒老師宣告寫隸書的課程暫先停止,開始行書的練習。

冬天氣溫低,手腳不靈便,墨也較為凝滯,寫行草便有些施展不開,所以練隸書。春天到了,氣機舒暢,自然是寫行草的大好時節!

老師依氣候來決定書法課程,不但有其科學上的道理,更讓我感覺原來自身與季節竟然有如斯感應,要因氣候而定行止。

在這科技發達、人定勝天的現代,住在水泥叢林中的人們,除了穿衣服和放暖暖包之外,對於人與季節的律動,好像早已無感了吧!

停了數月的行書,這番回來,寫的是集王羲之字的聖教序。

一開始以為可以一段一段寫,不料這卻是太自大,還是得一個字一個字寫。

這是帖子的一開頭, 「大唐三藏聖教序」裡的「藏」這個字。(日本二玄社的逐字放大版,很貴,但品質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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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堂上課,要交作業,老師一看,便說,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有事在煩?

事實上最近並沒有什麼心情不好(還是心情一直很不好?),可能是近來練字時間都在午夜之後,精神真的較難維持,寫起來就毛毛燥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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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示範了一下,果然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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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說這個字型先前也練過不少,不應該差那麼多!

比方說下面這個我寫的字吧!老師說有些隱藏的筆劃,就寫的太草率了。(那一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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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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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來?是這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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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筆劃連接的地方,筆尖是否有如導航系統般精準的流動、轉折,還是隨隨便便的再起筆,會造成重大的差異。

這樣看,應該更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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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也示範了以下這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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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指出我在寫字的時候,這些筆劃的轉折,並沒有做好筆尖角度往復轉換的動作。

有聽,但有沒有懂呢?

這是接下來在課堂上的練習,好像比前面在家寫的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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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是有好一點,但整個字不夠舒展,好像擠在一起,感覺不對。

以下放大幾個字來看:

這個字裡面「臣」的部分,是都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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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老師點了圈圈來說明字的結構要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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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底錯在那裡,有時候真的不容易體會啊!

看我一付駑頓的樣子,老師說我寫「臣」的時候,太用力了壓下去了!就像下面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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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意」應該要提起來,就像下面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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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加強理解,老師又舉例說明,比方說我練過王羲之〈蘭亭序〉裡的「蘭」這個字中間「柬」的寫法。並不是如下面這樣(雖然這種筆法也是一種對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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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像下面這樣,筆意有提起來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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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日本二玄社出版馮摹王羲之〈蘭亭序〉放大版裡的「蘭」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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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的字放大來看,其精妙細微之處,令人驚歎!觀其露鋒之處,其下筆與紙面接觸之輕細,有如太極拳極細緻的聽勁(以前在學校的書法課,怎麼把藏鋒當成第一要務呢?)。如果跟著字的筆劃一路揣想其筆鋒尖端之變化,真像坐雲霄飛車一樣,頭都要暈了!

經過老師一番講解,我終於有點懂啦!

在下課之前,我的「藏」變身成以下的樣子,跟一開始相比,是不是進步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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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分隔線-----------------

同場加映「唐」這個字:

老師說我這個橫劃的起筆太重,到了後面要轉下來時,就都擠到一起去!筆尖沒法子靈活的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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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這一筆的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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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一筆,怎麼寫才能每次都不失手,我還在傷腦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