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30日

沒有說出的道歉

若非當兵,我可能不會認識你。

我是一個研究所畢業去當兵的預官,少尉輔導長。而你是一個年紀比我小很多,卻滿嘴檳榔的「老兵」。

在彼時的馬祖南竿島上,我才剛從北投復興崗的政戰學校結訓,滿腦子還是不合時宜的標準作業程序。只知道當前政戰工作重點中的重點,就在防止「老兵欺負新兵」,所以要求部隊中老兵、新兵應勞逸均等,一切公平。

那次周四的莒光日教學,內容是「開會」,就是那種從「主席報告」、「討論事項」、「臨時動議」一路到最後都行禮如儀的會議。應當是我太傻太天真吧!看到開會時擔任司儀的居然是一個新兵,不免覺得有老兵欺負新兵的嫌疑,為了貫徹政策目標,我就決定叫那個新兵下來,並指定坐得最近、有點流氓氣的你上台去當司儀。

不料,你說:「輔仔,我不會啦!」

「我管你的,你上去就對了!」

「我真的不會啦!」

我說:「當司儀有什麼不會?就照後面的海報,從『一、主席報告』開始念就好了。什麼不會?你給我上去!」

「我就真的不會啦!」

見你如此推託,我想你這個老兵連我這個「新官」都瞧不起,平日對新兵不知會如何作威作福。於是我臉一沉:「叫你上去就上去,理由這麼多,馬上給我上去!」

你非常彆扭地站到台上,仍不開口。我真的火大了,大聲地說:「快點開始,主席報告,你不會念啊?」

你終於開口:「主席報告。」簡短的主席報告結束後,你又不說話了。

「繼續啊!」我想我的口氣很差。

你又是那句:「輔仔,這我不會啦!」

這時終於有一位弟兄看不下去,對我附耳說道:「輔仔!伊不識字啦!」我嚇了一大跳,請你下台,換了另一個老兵上去當司儀。

後來我翻了一下你的人事資料,發現你是「國中畢業」。國中畢業卻不識字?連「主席報告」、「臨時動議」這種小學生開班會的用語都毫無概念,怎麼會這樣?剎那間,我才領悟到自己對這個社會的認識有多麼淺薄。

身為一個連隊輔導長,我對你全無認識,居然愚昧地用職權當眾羞辱了你這位老兵。當你對於「不識字」三個字羞於啟齒,一直以「我不會啦!」來搪塞時,我沒察覺出異狀,反而認定你在挑戰我的權威,剛愎而自用、出口而傷人,想來真是慚愧啊!

你是個江湖男兒,不會因為這種小事情記恨。往後的日子我們雖無深交,總也是能一塊兒扯淡的同袍。但我一直覺得欠你一個道歉。

錯過了當下像個男子漢誠懇道歉的機會,這遺憾就一直藏在我心中。

若說懶散卻又自負的我如今還有一點點真誠的謙遜之意,若說今日的我能在不耐煩到極點時再多忍一分鐘,那都是因為你。


(刊於2013/08/30 聯合報繽紛版)

2013年8月22日

祖師廟柱子和李梅樹兒子

雖然我本身並不完全欣賞三峽祖師廟繁複的雕飾風格,但這座廟宇的故事令我相當著迷。

少有人知道,三峽祖師廟約創立於一七六七年,數百年來多次毀壞重建,最近一次是在一九四七年重修,整建至今日,已經超過半個世紀,仍尚未完工。

出身三峽的李梅樹教授,是台灣西洋美術的大前輩,他主導故鄉的信仰中心三峽祖師廟重修工程,親自帶著藝專的學生作出許多創新設計。在他的執著與要求下,三峽祖師廟突破傳統,有許多獨步全球的地方。

其中最出名的例子當是祖師廟正殿前的一對「百鳥朝梅柱」。此柱之不同凡響,在於李梅樹要求雕刻師傅要在二根石柱上刻出一百種不同的鳥,據說這個「不合理的要求」,差點讓當年的石雕師傅集體罷工抗議。

然而,李梅樹就是堅持,甚至拿出本土及世界鳥類圖鑑作為參考書,讓師傅「按圖索鳥」。許多來自三洋五洲的珍稀鳥類,就這麼棲息在三峽祖師廟殿前了。

多年前,加拿大國際水鳥學會理事長巴特勒博士來此廟參觀,對這一對百鳥朝梅柱大表歎服,極口讚譽,也因此讓三峽祖師廟以「鳥廟」(bird temple)之姿,聞名於國際賞鳥界。

據賞鳥專家研究,這兩根柱子上的一百種鳥,大約有五十種可以叫出特定名稱,其中包含喜鵲、綬帶鳥、鶴、小白鷺、貓頭鷹、黑鳶、鵪鶉、翠鳥、家燕、鴛鴦、澳洲鸚鵡、北美禿鷹等等。這當是台灣、中國乃至亞洲各地廟宇絕無僅有之奇觀。

此外,三峽祖師廟也是台灣第一間在牆壁上以銅製浮雕作為裝飾的廟宇;有一側的浮雕內容為「田單復國」,頗能反映當時台灣「反攻大陸,解救大陸同胞」的政治氣氛。

又比如說,李梅樹受到西方思潮影響,反對迷信,故而當年三峽祖師廟除了主神「清水祖師」以外,只在左右兩廂分設「日神」及「月神」供人祭拜。此日、月二神,不作人形神像,只有抽象的日、月造型,這種作法全台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一九八三年,李梅樹去世後,修建三峽祖師廟的主導權落入紛爭不斷的廟方管理委員會手中。這些人不像李梅樹有著藝術家性格,無法忍受一拖數十年的工期以及看似沒有止境的經費追加。

在功利及實用的考量之下,管理委員會解僱了台灣本土的老工匠,將設計圖交由中國大陸代工,此後舉凡龍柱、壁面、欄杆等等未完成的部分,均在彼岸雕刻完成後,再海運來台加以組裝。

而廟中原本只單純陪祀著日神及月神,可能是因應信眾要求,近年來也多了不少神明來共享香火。

廟方這種作法惹惱了李梅樹的二個兒子。雖然他們沒有實力與廟方的管理委員會對抗,但為了老父一生的心血,仍利用假日在祖師廟擔任獨立解說員,一位用國語介紹,另一位負責英語導覽。

筆者於十多年前也有幸聽了一、兩場,記得李梅樹的兒子深情望著廟中的「百鳥朝梅柱」,略帶激動的說道:

你們看這個柱子,是用台灣所產的觀音石雕刻的,有當地素材的特色,這灰黑色的觀音石多麼深沉,再看看這上面刻的鳥,身形飽滿,指爪有力,這都是當年老師傅雕刻功力之所在;你們再看外面那圈柱子,顏色差這麼多,是中國大陸灰白色的花崗岩,而且柱子上那些鳥,也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鳥,肚子又扁扁的,一點精神都沒有,完全不符合祖師廟原本的設計風格等等。

同一時間,祖師廟本身也有解說員在旁為另一群遊客導覽解說,他們當然就不提上面那些內容了。因而形成「一個祖師廟,各自表述」的特殊情形!

而祖師廟的修建居然也能扯上「本土製造」與「大陸代工」的爭議,長眠地下的李梅樹教授大概是想也想不到吧!

現在到三峽祖師廟,一進廟門,就可以看見正殿前灰黑色的觀音石八角雙龍柱、花鳥柱、百鳥朝梅柱,這些是李梅樹親自監工的台灣原著品;而繞著兩廂及二樓迴廊上的灰白色龍柱、花鳥柱,則是以花崗石為原料的大陸代工品。

這略顯突兀的混雜風格,將跟著三峽祖師廟流傳後世,作為故事的見證。只是過了這麼多年,李梅樹的二個兒子,是否仍風雨無阻、犧牲假日、不收報酬的在祖師廟內義務解說,就不得而知了。

無論如何,他們是我對祖師廟最深刻的記憶。

2013/8/21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3年8月7日

東廠與西廠

【文史趣談】 東廠與西廠公公哪個壞?

有個小朋友也許是看了某些打打殺殺的電影之後,突然問我:「東廠的公公跟西廠的公公,那一邊比較壞?」大哉問也!這明朝年間的老事兒,可得容我慢慢思量。

記得從前歷史老師說過,因太監亂政而衰亡的朝代有漢朝、唐朝、明朝及清朝。明朝除了東廠、西廠很出名之外,還有個明英宗,因寵信太監王振,受其慫恿而御駕親征,在土木堡被圍,為「也先」所俘。

中國歷史上被「蠻族」擄走的「天朝皇帝」,除了北宋的徽、欽二宗外,大概也只有明英宗這個傢伙。而且,北宋末年本來就不是金王國的對手,吃敗仗還有話可說。大明帝國比起「也先」的部落可是強的多,皇帝居然會被抓走,實在是很烏龍!也難怪明英宗會為了這件事情而「名留青史」。

這樣的一個皇帝,死後被居然被尊諡為「英宗」,就頗讓人不解了。所謂「英」,顧名思義,就是指皇帝生前很英明的意思。

「諡號」這件事,除非是亡國之君,不然難免有大拍馬屁之嫌。但「美化事實」可以,「悖離事情」可不行,若是把殺父弒親的皇帝諡為「孝宗」之類的,就會被認為是一種諷刺,那就馬屁拍到馬腳上了。比方說生前愛打仗的,不管打輸打贏,可以尊諡「武帝」、「武宗」;若諡號為「襄」,表面上是威風壯盛之意,但多指窮兵牘武而一事無成的皇帝;又若諡號為「惠」者,意思是很有恩惠予人,但事實上有很多白痴、智障、軟弱、無能的皇帝都被諡為「惠」。

明英宗真的英明嗎?我們不妨換個角度來想,英宗年少無知就當了皇帝,被也先俘虜多年,竟然不死而能生還,表示他在個性上頗能委屈求全。而英宗生返故國後,皇位已由弟弟繼承,他則被尊奉為太上皇。在險惡的宮廷政治鬥爭中,英宗的皇太子被陷害而丟了東宮之位,他也能忍下來。當英宗的弟弟駕崩,擁戴英宗的大臣發動「奪門之變」,讓英宗又當上了皇帝。因此,在經歷如斯風霜洗鍊之後,英宗的頭腦、閱歷、手段、眼界及胸襟,必然遠超一般從小生長於大內的皇帝。在大漠中物質匱乏的痛苦、惡劣氣侯的考驗、寄人籬下的忍辱負重,乃至於太上皇時期明哲保身的智慧,凡此種種,使我們可以合理的推論英宗已經從當初那個糊塗的小皇帝蛻變成為一個英明的帝王,而歷史上的事實也相去不遠。

所以說,英宗之所以為英宗,得來非虛。然而,我們在歷史上永遠只記得明英宗是那個在土木堡之變被俘虜的無能皇帝,這是他的不幸。

明英宗的兒子是明憲宗,也就是當初被叔父皇帝摘掉太子頭銜的小子,他愛上大他十九歲的保姆,也就是後來著名的萬貴妃。

萬貴妃可說是中國歷史上後宮妒悍第一名,她因為年紀太大生不出兒子,就不准別人生,殺光了所有懷孕的後宮。只有一位意外懷了龍胎的低階宮女,被宮中之人祕密保護在冷宮的地窖之中,傳說這小孩長到六歲都沒有見過太陽。

歷經種種險阻,憲宗父子相認,原本相依唯命的母親為成全兒子,竟然自殺身亡。這唯一的兒子後來繼位成為明孝宗,孝宗因為童年時的經歷,御下十分仁慈,以仁孝治國,故諡為「孝」,名符其實。但也因為孝宗體質先天不良,後天失調,所以身體不是很強健,只生了一個兒子。也許為了補償自己童年之苦,孝宗對這寶貝兒子過於溺愛。孝宗早逝之後,中國歷史上最出名的搗蛋皇帝就登場了,明武宗朱壽是也!朱壽大家就熟了,戲曲中「姓朱名德正,家住北京城」的就是他啦!

這段歷史十分精采,但歷史課本是不教的。明憲宗之所以留名,就是因為他設立了「西廠」。從前歷史老師說:明朝原本有個「東廠」已經夠壞了,沒想到後來居然變本加厲設立了「西廠」,為禍更大云云。當時我們聽了就信了,這個可惡的皇帝是誰呢?就是明憲宗,要背起來,考試會考哦!

但看了以上的歷史,就會發現明憲宗實在不像是一個壞人啊!他連萬貴妃一個女人都搞不定了,怎麼還會去搞什麼西廠呢?既然有東廠,想要更壞,就擴大東廠的編制,加強東廠的權力不就好了嗎?何必再弄一個西廠呢?歷史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根據記載,明憲宗的能力比不上他老爸明英宗,較為庸懦,但他的天性淳厚,並非昏君之流。基本上死後諡「憲」的皇帝,通常是指他蕭規曹隨,能守成而不能開創,凡事都照規矩來的意思。因此,若說憲宗居然會「變本加厲」創設西廠,實在和他死後之名不大相符。

事實上,明憲宗祖上創設的特務機關「東廠」和「錦衣衛」,經過數代發展,早已是爪牙遍布朝野,囂張至極的特務機構,也是明英宗、明憲宗時代政治上一顆尾大不掉的毒瘤。在明憲宗和大臣精心策畫之下,才聯手鏟除了特務頭子,明憲宗並任用大臣袁彬接任這個職位。

袁彬何許人也?他是陪著明英宗在大漠共度被俘十餘年歲月的忠臣,英宗待之如兄弟,並留給憲宗作為顧命大臣。袁彬當了特務頭子之後,只做該做的事情,不再用卑鄙的手段為皇帝搞一些沒有用的小道消息。他向皇帝表示,他改正了之前錯誤的作法,這樣比較好,如果皇上不同意,就請把他換掉。

依憲宗敦厚的個性,當然不會砍掉他老爹的忠臣袁彬。但不安全感是所有獨裁者的心病,憲宗也難忘曾經使用特務機構的便利與快感,所以最後他終於受不了啦!只好瞞著袁彬搞了個「西廠」來做他的祕密警察。這個西廠在大臣們的壓力之下,還曾經「關廠」一陣子。可見這個西廠的威力,遠遠不及從前的東廠。就「太監亂政」這個命題來說,明憲宗時代非但不是變本加厲,反而是大有改善。憲宗留下的江山,在他兒子孝宗的治理下,更是明朝難得的治世。

可惜這些在歷史課本上一個字也找不著,明憲宗反而擔負了一個創建西廠的千古罵名。

你問我:「東廠和西廠那一個比較壞?」課本不會回答你,我說的故事可能也不是正確答案。

歷史,要自己讀,要自己想,千萬不要隨便相信別人作的結論。這才是我最後的答案。


(本文刊登於2013.8.6及7日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8月2日

阿基的畫像


_0011440,原由 ottohsu 上載。
這間自稱「藝術」幼稚園的畢業典禮上,送給每一個畢業生一張個人素描。

幾乎所有的家長都認為,別人家的小孩畫的還蠻像的,自己家的小孩卻被畫的好老、好醜、好奇怪!

有一位斯文的媽媽私下抱怨:看到我都要罵髒話了!

吾家阿嬤看了也超級不滿意,放話說:我們自己去找人畫一張。

我問阿基,畫的有像你嗎?

他說,有一半很像。

那裡像?

頭髮很像!


_0011441

阿基與慈慈


_0011460,原由 ottohsu 上載。

阿基的幼稚園從幼幼班開始,讀了四年,相當於大學畢業。

隔壁這位慈慈是台大獸醫或東吳法律,幼幼班讀兩次,唸了五年。

男生一號、女生二號。是人生中第一個被大人送作堆的「男女朋友」。

但時間久了,好像不太來電了!

畢業之後,各奔東西。合影留念,女生落落大方,男生卻有點彆扭。

兒子,你要加油啊.......

徘句??


_0010770,原由 ottohsu 上載。

難得在土城開了間有氣質的小店,

賣著「非台式」的義大利麵,

兩個人在等上菜的時間先寫功課,

不肯老爸照相留念。

魯肉飯與夜行軍

雖然我胖,又明明知道這樣不健康,但魯肉飯對我卻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讀高中時,下課到補習班上現已不存的「張源隈物理」,地點在台北市南門市場的旁邊,教室下方就是今日頗有名氣的「金峰魯肉飯」。彼時魯肉飯一碗新臺幣十元,興起時吃上三碗,又油又飽又很爽!

然而這還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油、最香、最膩、最能令膽固醇飆升的魯肉飯。

啊!那碗吃完後讓我立刻就有快要腦中風感覺的魯肉飯,極大碗,約是一般台北市售魯肉飯「小碗」三倍的份量;極油,吃完之後可以在碗底留下約半公分高的豬油;上面還放了一個蛋黃仍是流質的荷包蛋,一筷下去,蛋破黃流,膏狀的蛋黃混入那油之再油的魯肉飯中,一種膽固醇超猛的意象躍乎碗面,怎是個爽字了得。不過,若中年之我今日還在吃這種魯肉飯,恐怕要算是一種自殘的行為!

這種魯肉飯,就該當在馬祖南竿島上津沙村冬夜寒風裡的破舊小店中來上一碗,稀哩呼嚕吃完後,捧著肚子再上路。

這家荒村裡的小店每每開到半夜一點,為的也是做我這種人的這攤生意,專賣馬防部夜間查哨的軍官。

南竿島上的夜裡,每晚都有二個連隊帶著實彈走夜行軍,但子彈是集中保管。一隊走島的東半邊,另一隊走西半邊。

此外,還會有多組查哨的軍官。「大馬查」是司令部的科室主管,這些長官通常會在寢室睡到早上四、五點,然後搭著吉普車出來晃一晃,到最後集合的地點看一下,就算查哨完畢。

另有「小馬查」、「砲查」、「東查」、「西查」,分別是由防衛司令部、砲兵指揮部、步兵東守旅、西守旅旅部各自派出輪值的軍官負責查哨,這些查哨軍官多半是義務役的小少尉。小少尉夜間查哨,通常在半夜十一點半搭軍用吉普車出發,先去吃一個宵夜,比方說我最愛的魯肉飯,再查訪一些哨點,請衛兵在查哨本上簽名(當然,也有人用打電話查哨然後自己簽名),接著找夜行軍的部隊打聲招呼後,就可以找個隱蔽的地方在車上睡覺,天快亮時再出現給「大馬查」的長官看一下,集合後解散。

我服役時也曾忝任「西查」的工作,而當年我們這種菜鳥少尉晚上出門,地位連開車的老兵都不如,這些駕駛兵愛開那些哨點,嫌那些崗哨地點太遠不肯開過去等等,我們能左右的也有限,只能用拜託的。

有一次駕駛老兵開車開到睡著,我在旁呼喚,他置若罔聞,吉甫車前輪就碰的一聲開到水溝裡,這才把駕駛給驚醒。難得的是這部美軍越戰用的老爺吉普車居然還能自己倒車脫困,不然在三更半夜的荒山野嶺,就只有我和無線電兵二個人可以推車了!

後來我才知道得罪駕駛兵是大不智的。

彼時西守旅有一個中校監察官很愛貪小便宜,自家住處粉刷叫弟兄出公差,處理私人事務也叫駕駛兵出公務車,所為頗為可議,阿兵哥也看不起他。某次我和這位長官公出,他竟提著行李上車,公務辦完之後就拗駕駛兵載他去港口,他要返台休假,要省那一趟一百元的計程車錢。

就在此時,吉普車突然熄火,駕駛兵雙手一攤說車子壞了,發不動。監察官當場發飆,恐嚇駕駛兵趕快發動,不要故意整他,不然就要如何如何等等等!然而這位駕駛兵一臉無辜,東摸西摸,打擋、踩油門,發動了好幾次,老爺吉普車發出了垂死的呻吟與震動,毫無起色。

船期在即,監察官飇了一句你給我記住,就提著行李下車,招了計程車走了。我則交待駕駛兵自己去找修理廠,我先回旅部。這時,只見他嘴角淺淺一笑,輕輕鬆鬆將車子發動上路。我問他:一個一兵何苦跟中校監察官結怨?結果換來一句:幹!機車!我才不給他拗。

此事讓我學習到「官大學問大」是多麼不智的事情,切切不可如此,否則終將自討苦吃。只有當你比駕駛兵更老資格,對查哨的路線更熟,你才真的有能力指揮他。光靠少尉那一摃,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後來,當我調到砲本連當輔導長的時候,資格也老了,人面也廣了。資格老足以服新兵,人面廣則用以服老兵。每回我帶夜行軍時,碰上的「小馬查」、「砲查」、「西查」軍官幾乎都是認識的。因此要抄近路,要休息睡覺等等,都一切沒問題。甚至還有相熟的同梯會開車去買漢堡、飲料回來與我一同大啖!而隨行的阿兵哥看到輔仔那麼罩,行軍路線又輕鬆,還有人跟我開玩笑的抱怨說夜行軍時睡覺的時間太多云云,自然也就不會作怪。

有一回夜涼風輕,官老膽大的我又抄了個大近路,全隊睡的香甜,我斜倚大石上,回想起先前艱苦的夜行軍經歷,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一次膝蓋受傷,趕路走了整夜,晚上下雨也沒有休息,最後幾乎是用單腳跳回連上。還有一次是剛開完肛門瘻管的手術,傷口尚未完全收口,出院回到南竿的第二天就碰上夜行軍,當時連上只有連長和我二名軍官,一人帶一隊,無可推辭,只好在傷口上墊個紗布,走了整夜,以致傷口未能完全痊癒,後來又開了第二次刀。

一時間,竟有種今夕是何夕的感覺,對這種軍旅生活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想到先前共事過的預官學長「小李排」,他有次感性的說,他返台休假,收假回馬祖時,才有「回家的感覺」。彼時初到南竿的我,只覺得這位學長真是當兵當到瘋掉了吧!

然而,在此偏遠清冷之地待久了,遠離繁華,每日行住於林間、荒村、小店,或許可讓某些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吧!在那個當下,居然感覺到如果役期再長個一年,我也可以蠻適然!

當然,如果只是如果,當退伍之日到來,我還真是不願意多待上一天啊!

(此文刪節版刊於102.7.28蘋果日報人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