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日

魯肉飯與夜行軍

雖然我胖,又明明知道這樣不健康,但魯肉飯對我卻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讀高中時,下課到補習班上現已不存的「張源隈物理」,地點在台北市南門市場的旁邊,教室下方就是今日頗有名氣的「金峰魯肉飯」。彼時魯肉飯一碗新臺幣十元,興起時吃上三碗,又油又飽又很爽!

然而這還不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油、最香、最膩、最能令膽固醇飆升的魯肉飯。

啊!那碗吃完後讓我立刻就有快要腦中風感覺的魯肉飯,極大碗,約是一般台北市售魯肉飯「小碗」三倍的份量;極油,吃完之後可以在碗底留下約半公分高的豬油;上面還放了一個蛋黃仍是流質的荷包蛋,一筷下去,蛋破黃流,膏狀的蛋黃混入那油之再油的魯肉飯中,一種膽固醇超猛的意象躍乎碗面,怎是個爽字了得。不過,若中年之我今日還在吃這種魯肉飯,恐怕要算是一種自殘的行為!

這種魯肉飯,就該當在馬祖南竿島上津沙村冬夜寒風裡的破舊小店中來上一碗,稀哩呼嚕吃完後,捧著肚子再上路。

這家荒村裡的小店每每開到半夜一點,為的也是做我這種人的這攤生意,專賣馬防部夜間查哨的軍官。

南竿島上的夜裡,每晚都有二個連隊帶著實彈走夜行軍,但子彈是集中保管。一隊走島的東半邊,另一隊走西半邊。

此外,還會有多組查哨的軍官。「大馬查」是司令部的科室主管,這些長官通常會在寢室睡到早上四、五點,然後搭著吉普車出來晃一晃,到最後集合的地點看一下,就算查哨完畢。

另有「小馬查」、「砲查」、「東查」、「西查」,分別是由防衛司令部、砲兵指揮部、步兵東守旅、西守旅旅部各自派出輪值的軍官負責查哨,這些查哨軍官多半是義務役的小少尉。小少尉夜間查哨,通常在半夜十一點半搭軍用吉普車出發,先去吃一個宵夜,比方說我最愛的魯肉飯,再查訪一些哨點,請衛兵在查哨本上簽名(當然,也有人用打電話查哨然後自己簽名),接著找夜行軍的部隊打聲招呼後,就可以找個隱蔽的地方在車上睡覺,天快亮時再出現給「大馬查」的長官看一下,集合後解散。

我服役時也曾忝任「西查」的工作,而當年我們這種菜鳥少尉晚上出門,地位連開車的老兵都不如,這些駕駛兵愛開那些哨點,嫌那些崗哨地點太遠不肯開過去等等,我們能左右的也有限,只能用拜託的。

有一次駕駛老兵開車開到睡著,我在旁呼喚,他置若罔聞,吉甫車前輪就碰的一聲開到水溝裡,這才把駕駛給驚醒。難得的是這部美軍越戰用的老爺吉普車居然還能自己倒車脫困,不然在三更半夜的荒山野嶺,就只有我和無線電兵二個人可以推車了!

後來我才知道得罪駕駛兵是大不智的。

彼時西守旅有一個中校監察官很愛貪小便宜,自家住處粉刷叫弟兄出公差,處理私人事務也叫駕駛兵出公務車,所為頗為可議,阿兵哥也看不起他。某次我和這位長官公出,他竟提著行李上車,公務辦完之後就拗駕駛兵載他去港口,他要返台休假,要省那一趟一百元的計程車錢。

就在此時,吉普車突然熄火,駕駛兵雙手一攤說車子壞了,發不動。監察官當場發飆,恐嚇駕駛兵趕快發動,不要故意整他,不然就要如何如何等等等!然而這位駕駛兵一臉無辜,東摸西摸,打擋、踩油門,發動了好幾次,老爺吉普車發出了垂死的呻吟與震動,毫無起色。

船期在即,監察官飇了一句你給我記住,就提著行李下車,招了計程車走了。我則交待駕駛兵自己去找修理廠,我先回旅部。這時,只見他嘴角淺淺一笑,輕輕鬆鬆將車子發動上路。我問他:一個一兵何苦跟中校監察官結怨?結果換來一句:幹!機車!我才不給他拗。

此事讓我學習到「官大學問大」是多麼不智的事情,切切不可如此,否則終將自討苦吃。只有當你比駕駛兵更老資格,對查哨的路線更熟,你才真的有能力指揮他。光靠少尉那一摃,是一點用都沒有的。

後來,當我調到砲本連當輔導長的時候,資格也老了,人面也廣了。資格老足以服新兵,人面廣則用以服老兵。每回我帶夜行軍時,碰上的「小馬查」、「砲查」、「西查」軍官幾乎都是認識的。因此要抄近路,要休息睡覺等等,都一切沒問題。甚至還有相熟的同梯會開車去買漢堡、飲料回來與我一同大啖!而隨行的阿兵哥看到輔仔那麼罩,行軍路線又輕鬆,還有人跟我開玩笑的抱怨說夜行軍時睡覺的時間太多云云,自然也就不會作怪。

有一回夜涼風輕,官老膽大的我又抄了個大近路,全隊睡的香甜,我斜倚大石上,回想起先前艱苦的夜行軍經歷,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有一次膝蓋受傷,趕路走了整夜,晚上下雨也沒有休息,最後幾乎是用單腳跳回連上。還有一次是剛開完肛門瘻管的手術,傷口尚未完全收口,出院回到南竿的第二天就碰上夜行軍,當時連上只有連長和我二名軍官,一人帶一隊,無可推辭,只好在傷口上墊個紗布,走了整夜,以致傷口未能完全痊癒,後來又開了第二次刀。

一時間,竟有種今夕是何夕的感覺,對這種軍旅生活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想到先前共事過的預官學長「小李排」,他有次感性的說,他返台休假,收假回馬祖時,才有「回家的感覺」。彼時初到南竿的我,只覺得這位學長真是當兵當到瘋掉了吧!

然而,在此偏遠清冷之地待久了,遠離繁華,每日行住於林間、荒村、小店,或許可讓某些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吧!在那個當下,居然感覺到如果役期再長個一年,我也可以蠻適然!

當然,如果只是如果,當退伍之日到來,我還真是不願意多待上一天啊!

(此文刪節版刊於102.7.28蘋果日報人間事)

2 則留言:

far 提到...

輔仔記憶力真好,有關夜行軍我只記得:冬天夜行軍穿太多易流汗,休息時又冷得打哆嗦;某次夜行軍連長帶隊休息結果睡過頭,全連來不及趕上查哨點(?),只好叫計程車分批載過去;馬祖的星空很美,一晚的夜行軍至少可以看見3個以上的流星,不過總是來不及許願就消失了。想想,當兵的日子一點也不美好(出不完的公差、老兵欺侮菜鳥、晚點名後上坑道辦公再接著站么參或兩肆的哨...),雖然現在偶爾想起覺得津津有味,但當時過真得很辛苦(尤其是精實案)。剛退伍的那一兩年竟夢到我人還待在馬祖,接獲通知說得延後幾年退伍,嚇得我一覺驚醒趕快使勁捏大腿內側確定哪一個才是夢....當兵這檔事我想....一次就好了...

小杜白雲 提到...

呵呵!

之前寫過,再整理整理。不然也記不得那麼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