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4日

霍光的故事

  漢朝辛延年有一首樂府詩《羽林郎》,詩云: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鬢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盧。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壼;就我求珍肴,金盤鱠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踐不相踰。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漢武帝劉徹曾在姐姐平陽公主的晚宴上,看上了一名歌姬,趁席間如廁更衣的機會,召來春風一度,十分滿意,就帶了回去。這位大美人後來成為漢武帝最鍾愛的皇后之一;也就是歷史上出名的美女皇后魏子夫。

  魏子夫出身比較卑賤,歷史上記載其母親為「衛媼」,即衛老太婆之意,連個正式姓名都沒有。

衛媼可能沒有正式的婚姻,所以子女都從母姓。女兒因為可以賣錢,所以留在身邊,像魏子夫長大後就成為平陽公主府上的歌姬。至於兒子則推給可能的生父去撫養,她的兒子衛青在可能的生父家中,受到鞭打虐待,被當成奴僕一樣使喚,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但衛青從事雜役、牧馬等工作時,與匈奴族人常有往來,對於匈奴人的習性有一定的了解。這段經歷,也許是衛青日後對匈奴爭戰的一大本錢。

  後來衛青靠著姐姐魏子夫皇后的裙帶關係成為皇宮的侍衛,受到漢武帝的賞識。在漢朝與匈奴的爭戰中,衛青領兵屢破匈奴,成為握有實權的大將軍。但衛青的出身卑賤,可能帶有很深的自卑感,極少拋頭露面的干預朝政,但沈默的他反而變成漢武帝時代最舉足輕重的人物,堪稱是漢朝最有權勢卻最低調的外戚。

平陽公主在駙馬往生,成為寡婦之後,想要再嫁。以皇姐之尊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可不容易,到了最後,居然只能嫁給當年府上的小奴,當朝的大將軍衛青。以致於衛青和漢武帝劉徹,彼此都要叫對方一聲姐夫了。

  衛子夫和衛青還有一個姐姐叫衛少兒,原本嫁給商人霍仲孺。魏子夫當了皇后之後,覺得商人的地位太卑下,就請皇帝作主把衛少兒改嫁給官員陳掌。衛少兒與前夫霍仲孺已生了一個兒子,名為霍去病,霍去病是繼衛青之後討伐匈奴的一員大將,可惜他英年早逝,在政壇上沒有更大的發展。

  霍仲孺「被離婚」之後,續弦又生了一個兒子,這個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就是霍光。雖然霍光和衛子夫皇后之間,沒有真實的血緣關係,但他卻是在漢朝著名的外戚政治中,承襲了衛皇后的裙帶系統。

  漢武帝劉徹死後,劉弗繼位,是為漢昭帝。武帝認為霍光為人有才幹而且謹慎謙退,出身又太差,沒有侵奪帝權之虞,所以立霍光為顧命大臣。昭帝死後無嗣,在霍光主導下,由流落民間的皇裔劉詢繼位,是為漢宣帝。劉詢在民間已經娶妻,這位糟糠之妻就是許皇后。

  霍光這個人本身真的很不錯,漢武帝並沒有看走眼,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霍光有一個張狂自大的老婆。

  霍光夫人史不載其姓,僅知名顯,故稱霍顯。這個老太婆認為劉詢是因為霍光的擁立,才能從一介落魄王孫一躍而成當朝天子,自己簡直比皇太后還要偉大!事實上,當朝皇太后,即漢昭帝的皇后,真的要叫霍光一聲叔公、稱霍顯一聲嬸婆。

而在霍顯的強力運作下,漢宣帝還娶了霍光的女兒霍成君。如此一來,原本要叫霍成君一聲姑媽的當朝皇太后,反而成了霍成君的婆婆。

事後,霍顯為了要讓霍成君變成皇后,買通御醫淳于衍於許皇后生產時毒殺之。

  因許皇后死因可疑,霍光等大臣主持調查,這時霍顯才對老公自白,說這件事是她幹的。霍光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只好包庇妻子的惡行。霍家的子弟,看到霍顯這樣幹都沒事,於是乎也有樣學樣,無所不為,親信子弟遍布朝中,行逕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卷首辛延年的古詩《羽林郎》,描寫「霍家奴」的行徑已是如此浪費張狂,由此推知「霍家人」的所作所為當更為不堪了。但辛延年這首詩並非在指控霍家,他是東漢的詩人,借由西漢霍家的故事諷刺當時惡劣的外戚集團竇家。

  許皇后死後,霍成君順理成章的成為漢宣帝劉詢的皇后。而在霍光死後第二年,宣帝立許皇后之子劉奭為太子。霍顯這個老太婆大發雷霆,認為霍成君雖然還沒生小孩,但還很年輕,有的是機會生男孩,劉詢這小子怎麼敢不立她未來的外孫為太子呢?於是乎竟命霍成君毒殺太子,霍成君雖然不願意,但她老娘說:「許皇后就是你老娘毒死的,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妳這小妮子,怎麼,到今天這個地步,妳還想要收手啊?」

  霍成君一聽之下,才發現原來事情早已不可挽回,只好順著老娘的意思來做。可惜這次宣帝早有防範,因此霍成君皇后毒殺太子之事未能成功。霍顯見事情不成,一時慌了手腳;宣帝則謀定而後動,不動聲色的藉由人事調動一步一步勒緊霍家的喉嚨,霍家人越來越急,越急越錯,做了一堆無效的抗爭準備。宣帝待霍家造反事證已明,一夕之間滿門抄斬,廢霍皇后。十二年後,霍成君在冷宮裡自殺身亡。

  作家柏楊在其名著《皇后之死》一書中曾經說:「霍成君可以說是被她那個權慾薰心的娘給害死的。」

  這個霍光的故事告訴我們很多事情:第一,絕對的權力帶來絕對的腐化;第二,過分干涉子女的婚姻通常會帶來不幸;第三,觀察一個政治人物的時候,絕對要連他老婆一起考慮下去!

這些道理,即使過了二千多年,還是很有道理啊!

(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9/23、24分上、下刊登,更名為「顧命大臣霍光的故事」,文字略有更動)

2013年9月21日

馬祖砍樹記

  馬祖南竿島上的山林,林木青葱,蔚然成蔭,行走其間,彷彿在做氧氣治療。在此服役二年,大自然是我心靈的一大安慰。

  然而,煞風景的是曾遇到兩個「樹木殺手」。

  彼時在基層連隊當輔導長,有一日副旅長蒞臨巡視,東嫌西嫌,東唸西唸,無論如何就是要找碴。最後指著一間小庫房邊的大樹説:你看這樹長成什麼樣子?能看嗎?都快枯死了,還不砍掉!不要再讓我看到這棵樹。

  小庫房位於連集合場左上方山坡,是挖入山坡的半穴居式庫房,狹小破舊。門口左右各有一棵烏桕樹,其中一株亭亭如蓋,枝繁葉茂;冬日葉落,枝椏參差,樹形極美。夜行其下,仰望星空,但見星光閃爍於枝葉之間,實為此生罕見美景。

  另一棵烏臼樹雖然長歪了,枝葉稀疏,略顯無力,但也是三層樓高的大樹,不知於此地已生長了多少時日?不料今日將死於副旅長之口。

  烏臼樹是高級木材,質地堅硬。連上並無電鋸,而用上各式手鋸,好像拿水果刀在割鱷魚皮,如此鋸下去,真不知伊於胡底?

  此時為了「誓死達成上級任務」,只好叫弟兄拿出十字鎬,直接用尖銳的鎬頭揮擊樹身,將樹身「搗爛」,毀之過半後,眾人推樹搖晃數回,大樹轟然而倒,結果把小庫房的屋頂壓垮一半,眾人見狀大笑不止,樂不可支。此真是當兵的無聊處。

  笑完之後,才發現這倒地大樹根本搬之不動,也沒法子鋸成數截。樹既倒地,搖樹老招也無用武之地了。

  此時公出的連長回連,見此滿場狼籍,問明原委後,也苦笑不已。乃糾集全連三、四十人一起抬樹,嘿咻嘿咻的丟下山坡去也。

  此乃獨立大樹之殤。然世事尚有更過份者!

  在我調任位於道路邊坡下方的砲本連後,某日,崔司令官車行經過砲本連上方,不知那根筋不對,説砲本連上方邊坡的樹那麼濃密,顯然意圖阻擋他老人家坐在車中視察部隊的視線,其心可誅!乃下令砲本連將山坡上的樹砍掉一半,不可讓司令官坐車經過時看不到連部在做什麼。

  可憐啊!那片山坡上的樹木都是非常漂亮的台灣山毛櫸,是極為高級的常綠樹種,彼時之樹圍平均約有三十公分,樹高達三、四公尺,應該是早年國軍辛辛苦苦栽種存活的綠化樹木。

  這些美麗的樹就在崔司令官莫名奇妙的軍令中逐一被砍倒。還好限於工具,本連伐木的速度不快。

過了不久,崔司令官退伍,新上任的薛司令官一日車行經過砲本連的上方道路,看到林木甚疏,不大高興,乃下了一道命令,指砲本連在「營區隱蔽性」上工作不力,讓往來民車一眼就看到連部的軍事活動,這是在搞什麼玩意兒?還不趕快加強造林。

  彼時連長聞令長歎:司令部朝令夕改,累死了基層官兵。但我私下倒是蠻高興可以不用再砍樹了。

  只是,砍樹何易?種樹何難?樹已倒下,難道可以用強力膠黏回去嗎?

  不知昔日舊地林相於今已回復幾成?對於當年慘遭我毒手的樹木,於今思之,仍不免耿於胸懷,茲為一記!

(刊於2013/9/21自由時報花編副刊《往事小廚房》辣手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