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6日

遇見《台灣民主國郵史及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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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札記】 遇見《台灣民主國郵史及郵票》

十多年前,曾一度沉迷在網拍世界裡。一日無意中看到一張「台灣民主國」的郵票,賣家在英國,價格約合台幣六千元。我對郵票向來所知不多;但光是看到「台灣民主國」這幾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不由自主的就興奮起來。當時小妹尚在英國讀書,便請她代為聯絡賣家,問問是否為真品?可不可以殺價等等?

最後,是不了了之。郵票沒買成,但心中已種下一顆好奇的小芽。只是十多年過去了,我心中的小芽還是小芽,沒有長大。但有個人就不同了!

在還沒有網路的一九六六年,此人正在美國留學,某日路經一家郵票社,看到一套印有「台灣民主國」字樣的郵票。他心中應該也興起和我相同的興趣與疑問吧!這位年輕人掏錢買下郵票,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資料,足足花了三十年的時間,終於成為台灣民主國郵票的世界權威。

此人乃是曾經出任衛生署長的李明亮先生。他心中好奇的小芽,早已拔地千尺,蔚然成蔭了。

今年,不意又在網拍的世界中,遇見李明亮先生的大作《台灣民主國郵史及郵票》(一九九五出版)。想當年錯過一紙郵票,這次可不能再錯過這本書了。

此書煌煌精裝一鉅冊,印刷極為精美,內容更是發前人所未發,讀來非常有意思!就算是跳過可能只有集郵家感興趣的郵票真偽鑑定查考,比方說紙質或油墨的化學元素分析等等,本書依然有太多一般讀者可資流連忘返之處。

依舊時所學,略知係因大清帝國於甲午戰爭中兵敗日本,簽下馬關條約割讓台灣。台灣人不從,由仕紳及官員公推當時的台灣巡撫唐景崧為總統,宣布獨立,成立「台灣民主國」,以藍地黃虎旗為國旗。

然日軍一來,唐總統就逃回中國去了,因之才有辜顯榮為日軍開台北城門的故事流傳;另有劉永福率其黑旗軍在台南抵抗日軍,終亦不敵日軍而逃回中國。於是,台灣民主國就結束了!

而讀了本書才知道,台灣民主國實在有太多可悲復可歎的地方。

比方說,台灣民主國於一八九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建國,宣布獨立,總要像美國一樣有篇獨立宣言吧!彼時陳季同、邱逢甲等人的確發表了一篇〈台灣民主國自主宣言〉,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這篇宣言的原件亡佚,或屬無奈。

但今日我們居然找不到這份重要文獻的原始文字內容,這豈非太過可悲?

大家都記得邱逢甲最有名的那兩句詩:「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但〈台灣民主國自主宣言〉居然無人抄錄留存或報導,實在是歷史上捨本逐末的一大諷刺。

還好當年尚還有外國媒體,今日方能從英文、德文的舊報紙上窺見這份文告,並重新翻譯回中文。

一八九五年六月三日基隆失陷於日軍,六月七日台北就開城投降。唐景崧不戰而走!

六月十七日,日本人慶祝在台灣「始政」,六月十九日宣布南征。由於推進速度不快,讓南台灣的人覺得日軍「無力」,事情大有可為,乃於六月二十六日決定在台南成立「第二共和」,推舉劉永福為台灣民主國第二任總統。但劉永福拒絕就任,並表示當他打敗日軍之後,若大家還支持他,他再當總統不遲。當時的美國記者還曾報導黑旗將軍劉永福乃效法英國的克倫威爾,一位不當英國國王的實際統治者。

同年十月十五日,日本海軍攻克打狗,即今日的高雄,這表示日軍並不如原本想像的那般「無力」。十月十九日,台灣的「克倫威爾劉」,就和唐景崧一樣,帶著親信隨從,搭著英國商船逃之夭夭了。

這兩個領導者都把他們的軍隊丟在四面環海的台灣,這些子弟兵可沒辦法游過台灣海峽!在外籍官員和牧師居中調處之下,這些來自中國大陸的軍隊最後都棄械投降,不加抵抗。日後,大部分都被日本人送回中國大陸去了。

在短短五個月的台灣民主國歷史中,台南的劉永福政府居然發行了數版郵票,票面中間印了一隻老虎,俗稱「獨虎票」。其主事者是服務於安平海關的英國留守官員麥嘉林。當時劉永福規定台灣所有對外信件都要貼上「獨虎票」。而在此之前,台灣的郵政則是民營的。

「獨虎票」除了當作郵票使用之外,後來也當成台灣民主國稅收、規費之單據,因此常常出現大全張蓋滿郵戳的情形。更有意思的是,「獨虎票」受到當時世界各地集郵家的高度關注,在有關台灣民主國的外電報導中,不時會提到郵票的事情。

依據作者李明亮的考證,在國祚不過五個月的台灣民主國滅亡之前,香港等地就已經出現偽造的「獨虎票」;在台灣民主國滅亡之後,印製「獨虎票」的模版,疑遭劉永福人馬帶回中國,繼續印製偽票來謀利,以滿足世界上瘋狂的集郵愛好者。

弔詭的是,這些偽票的品質,卻比台灣民主國在物質匱乏下所印製的真票還要好。

除了郵票之外,郵戳也很有意思。世傳台灣民主國只有兩種英文郵戳,沒有中文郵戳。一曰「REPUBLIC OF TAIWAN,TAINAN」(台灣民主國,台南),另一為「REPUBLICOF FORMOSA,TAIWAN」(福爾摩沙民主國,台灣)。可見當時的台灣民主國可能沒有正式的英文國名。而在外國人的習慣裡,台南(TAINAN)有時也可被稱作「TAIWAN」。

依作者所述,除了偽票之外,實寄封也是贗品的大宗。大部分貼在信封上,蓋用郵戳的台灣民主國郵票,都是為了滿足收藏家而偽造的,真品少之又少,乃夢幻逸品。

而如果是蓋有郵戳且自信封上取下的單張郵票,幾乎都是假的。因為「獨虎票」的紙質又薄又差,在泡水取下的過程中很難保持完整,和我們自小認知有背膠、有齒孔的那種正常郵票,可是大大不同。

對照書中的說明,我已能確定當年我在拍賣網上所看到的那張獨虎票,應當是作者列為第IV版的偽票。

其實,當初的郵票真假如何,早已不重要了。有這樣的有心人,願意付出三十年的青春從事如此冷門的研究;還有一對可愛的夫妻以一股傻勁,在花蓮成立了這麼一家「獨虎出版社」,不惜成本的印製如斯精美的書籍。然後似乎如此理所當然的不堪虧損而倒閉,只留下這第一本也是最後一本的絕版書,彷彿台灣民主國一樣,讓人一不小心就忘了它曾經存在。

多年之後,網海中遇見此書,澆灌我心裡快要枯死的小芽,這是多麼幸運、多麼難得的書緣,又豈能不心存感恩呢?


(2013/12/25、26日文字部分刊登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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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16日

代妹捉刀記

 大二時選修台大中文系方瑜老師的「詩選及習作」,有一位農學院轉中文系的男同學,清秀頎長,頗有氣質,已不記其名姓。他於課堂習作曾交五言律詩一首,水準頗高,經老師修改潤飾後,詩云:「坐試新溫酒,流盃寄晚風。霜寒秋樹蔽,燈暖淚痕空。一去江湖遠,幾番魂夢同。宵殘開醉眼,貪看笑顏紅。」據其述,乃取晏小山〈鷓鴣天〉「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之情境,發揮而成。數年後,舍妹考取政大中文系,大一時也有詩選及習作課程,當時教授指定之寒假作業是創作五絕、五律、七絕、七律各三首,並需一一標註韻腳。遙想古人吟安一個字,尚要捻斷數莖鬚。寒假不過一個月光景,叫這些大一新生如何才能交差呢?

 舍妹苦吟幾篇,乞余修改,又將鄙人舊作濫竽充數,居然還需再代作數首才能湊齊。余受妹命,索盡枯腸而仍缺七律一首,想起前開舊日同窗之詩,不得已抄來改作如下:「開軒坐試新溫酒,且把流盃寄晚風,露重霜寒秋樹蔽,煙輕燈暖淚痕空,明朝一去江湖遠,此夜幾番魂夢同,更盡宵殘開醉眼,依依貪看笑顏紅。」將原本的五言律詩改為七言律詩,每句前二字實係贅文,然若乍觀改作之詩,亦頗覺順暢,是知作詩練字,實非由表相可知,直須深入探求。代妹捉刀,有此一悟,亦覺不無收穫。

 舍妹交出這份寒假作業,成績不同凡響,深受老師青睞,並指定為代表中文系一年級參加政大道南文學獎古詩組的選手。此時舍妹才知弄巧成拙,乃稱病避遁,無故缺席。事後則轉系去也!

 撿點舊書,憶此往事,恍恍然已二十餘年。混跡塵世,治學無成,容堪一笑耳。


(2013/12/16刊登於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3年12月11日

書法求道

年過四十如我者,大約在小學三年級會開始上書法課,在黃薄劣質的練習本上,塗抹歪斜的字跡,手肘到手指盡是斑斑墨漬。大概要到高二,才能將毛筆束之高閣。一路寫來,大抵是學習國文老師示範的字體,非顏即柳。算算十多年的光陰,除了認得毛筆、硯台、墨條長成什麼樣子之外,難說有什麼其他心得。

之後很長的時光,也曾對書法產生一些興趣,但囿於識見,看的懵懂,自然也提不起拿筆寫書法的興致。

五、六年前,偶然的在網路上讀到侯吉諒老師有關書法觀念的文章和招生訊息,抱著給生活一些改變的想法,冒昧求教,不料卻一頭撞進書法博大精深的世界中,不知不覺,竟然也從學五年了。現在回想起來,機緣難得,若以今日求教者之眾及擇徒標準之嚴,可能就沒有入門的機會了。

這些年來學習書法的過程,思之頗似習武或求道。一開始,老師就說:書聖王羲之是晉朝人,不可能學過唐楷,所以誰說學書法一定要由楷書開始?乍聞此言似覺驚世駭俗,然仔細想想確實無可辯駁,由此也打開了長久以來對書法的誤解與執念。

接著,由初學者該用什麼筆,寫在什麼紙上等等最基本的工具觀念,進一步破解學書法就該用羊毫寫在宣紙上的迷思。再來,從生理、物理等原理來解釋毛筆筆毛的運動規則及相應的筆法運行,使人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剝除了諸如「橫如千里陣雲」等種種形容詞的迷障之後,讓工科出身的我似頗能體會運筆的工作原理。這些學問,在已出版的《如何看懂書法》、《如何寫書法》、《侯吉諒書法講堂》、《如何寫楷書》等系列專書中有詳細的解說。雖說寫書法是一種手工藝,不可能靠看書就學的會,但能有此觀念指引,當也是莫大的助力。

還記得我初學不久,就好似服用了靈丹妙藥,求得絕世武功祕笈,從歐陽詢的《九成宮》開始,不可思議的接著練王羲之的草書尺牘、《蘭亭序》、趙孟頫的《前、後赤壁賦》、《洛神賦》,王羲之的《十七帖》、宋徽宗的《草書千字文》,乃至隸書的《乙瑛碑》,進度之快,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而同門之中,尚有多人比我更快許多,連懷素的《自敘帖》也一路飛快的寫去。

然而,這列特快車在今年卻停了下來。某日,老師叫舊生們不論練多練少,全部都回到趙孟頫的《前赤壁賦》,重新作精緻的臨摹,務求筆法、字形都要與原帖盡量相同,不可再一帖換過一帖的疾行。

慢下來的重練,一筆一筆的對照筆法是否與趙孟頫原帖相同,一時之間,寫字的節奏整個都跑掉了。想往日通篇背臨也毋須太久時間,現在卻是一點一劃的在計較。這個過程有點無聊,頗多挫折,卻也是基本功的重建。我將練習紙折成條狀,放在原帖字跡的旁邊左右對照,一行一行慢慢的練。

老實說,這是個磨人的過程,但反正我並沒有非要什麼時限前完成什麼帖子的企圖心,就照著教學計劃慢慢走,倒也適然。過了一段時間,師囑改練王羲之的《集字聖教序》。照道理說,既然早已練過筆法變化萬端,古今行書排名第一的《蘭亭序》,現在來臨摹《聖教序》,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障礙。不料問題可是大的不得了。先用小筆寫與原帖同大的字,不合格;改用大筆寫放大字體,練來練去還是不進入狀況,最後只好先放棄。這也是我第一次因為字帖太難而被迫換帖。

為了改善我向來運筆過快的問題,吉諒老師挑了褚遂良的《陰符經》作為我的功課。此法帖處於晉代二王行書走向唐楷定形的過度時代,筆法、結體都非常的獨特,一眼看去,怎麼每個字、每個筆劃都扭過來又扭過去、一下子粗一下子細,好像少了些流暢、平衡的美感。

但開始練習之後,才發現這一筆一劃都不簡單,有時橫畫如絲,撇捺的尾端又突然加粗,筆劃、筆勢變化極大,書寫節奏尤其特殊,既快不得,慢也不行,非得剛剛好不可,否則就是寫不出一樣的字。如此繡花工夫,正好矯正我寫字太隨便的習慣。

練到此處,又回到最初最基本的筆法練習,如何起筆,如何運筆,如何收筆。譬如橫劃,是正常的四十五度下筆、輕下筆、還是下筆後稍逆再彈射出去;又橫劃是要往橫順推,或從點到點的加速再煞車,還是要筆尖蓄勢後往上挺推,這些在《陰符經》中可是沒有模稜兩可的空間。

想想,這豈不是暗合拳經所言:「先求開展,後求緊湊」的道理。拳架打熟了,就要回過頭來檢視每一個動作是否確實,想辦法把拳練到身體裡頭去。武術大師萬籟聲亦曾謂練拳過程中身形會「三瘦三膘」;對比於練書法,大概也不免先由慢練快,再由快練慢,循環前進,最終才能求得該快時快、該慢時慢,而筆勢從頭到尾不散漫的境界。

於是乎,從偶然的入門機緣,一直到如今,竟也有一些求道的感受了。

(載於2013/12/1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3年12月9日

艾可與植物的記憶


【東寫西讀】 艾可與植物的記憶


 安伯托.艾可這本《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可以說是吊書袋的集大成之作,談書之多,大概要用鋼纜才吊的起來。

 可惜都是些西洋書,而且多為古書。我從來沒有讀過一本書裡面可以提到那麼多我聽都沒聽過的書。所以閱讀趣味上難免隔了一層,不是一層紗,大概是一床冬天的大棉被!

 本書是艾可的雜文集,收錄的大抵是他在藏書協會的演講或於藏書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有一些我看得懂的段落,其實頗具洞見。

 書印在紙上,紙由植物而來,因此,書籍就是植物的記憶。這聽來簡直像句詩,但也就只是這個意思。我猜我不是第一個被書名所騙的購書者。

 與書建立愛戀關係

 騙了也就騙了吧!至少艾可分享了他選購書籍的一個標準:

 「如何選擇呢?舉個例子,我們可以自問,現在準備要拿起來看的那本書會不會在看過之後就被我們扔掉。你們會說,還沒有看過無法知道。那麼,如果在看了兩、三本書之後,我們發現不想留下來,或許就該重新審視選書的準則。

 看完一本書之後把它扔掉,跟剛和一個人發生性關係就不想再看到他是一樣的。會有這種感覺,表示那是生理需求,不是愛。我們其實需要跟人生中的這些書建立起愛戀關係。

 如果成功,表示那些書禁得起各種考驗,每一次重讀都能給我們不同的揭示。我說那是一種愛戀關係,是因為只有在相愛狀態中的戀人才會帶著喜悅,覺得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當你覺得每一次都像第二次的時候,就差不多要準備離婚,或就書而言,是準備要被丟進垃圾桶了。」

 這麼說來,他,或者是我,或者是許多愛買書的人,愛戀的對象未免太多,視財力多寡和居處大小不等,用情不專的程度從小三、小四到小三千、小四千都不稀奇。如果每次和書的愛戀都是初夜一般的旦旦而伐之,身體那裡堪得住呢?

 不過,事實上,後宮佳麗三千或三萬,大部分是擺好看的居多。皇帝也是人,不可能金槍不倒,也不可能一晚上換一個、輪一趟要十多年的一一盡到為人夫的義務,是吧?只是沒有人敢質疑皇帝的性能力,誰教他是皇帝嘛!

 「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藏書者也許可以自比皇帝,但終究不是。所以藏書者會遇到皇帝沒有的困擾,艾可作為讀書、藏書這一行的大前輩,自然也有教戰守則。

 「一個藏書家,尤其是那些收藏當代書籍的收藏家,會遇到有白癡到他家,看到滿屋子的書,開口說:『好多書哦!你都看過了?』平日累積的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問題也可能出自智商不低的人口中。面對這樣的侮辱,我個人覺得有三種標準的答案。

 第一,打斷他的話,中止往來,說:『我一本都沒看過,否則幹嘛擺在這裡?』不過這個回答不僅會讓討厭鬼得逞,還讓對方多了一份優越感,我不覺得需要做這個人情給他。

 第二個答案,是讓那個討厭鬼自慚形穢:『先生,更多,比這個些多更多!』

 第三個答案是第二個的變形,我知道如果想要折磨訪客,讓他陷入錯愕的痛苦中,就會說:『我看過的都放在學校,這些是我下禮拜要看的。』我在米蘭的書大約三萬本,那倒楣鬼只好找藉口說臨時有事,提早告辭。」

 嗯!艾可這番說詞,還真下不於鳥頭牌愛福好的廣告啊!我曾攬鏡自照多次,老是看不到那二撇鬍子和健壯的肌肉,不敢期待有人會穿著蕾絲睡衣說:「啊!我來去放燒水。」

 所以,好吧!的確有人問我差不多的問題,我只能弱弱的回答:啊……就是愛買嘛,亂買太多也看不完,常常被家人嫌唸……云云。如此處境多年,想來真是傷心。即今捧讀寶典,當立志從今日起反覆練習艾可版的第三個答案,磨刀霍霍等待下一個白痴上門。

 當然,好像也有少數人盲目的認為,架上有這麼多書的傢伙,在某方面確實有點厲害,而流露出迷惑、羨慕、嫉妒、崇拜、仰望乃至憤怒(憑你怎麼辦得到)的種種眼神。偶然遇到這種「摯友」,便是我們浪費這麼多時間在植物的記憶之後,小小的一點安慰。

 評論古今中外經典

 但是,「盲目崇拜導致怠惰,怠惰導致盲目崇敗。兩者都可以讓人輕易感到滿足。」,這也是艾可在本書中對我們的教訓。這個艾可還真是煩人吶!

 我或許可以下個結論:《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真是一本煩死人的蠢書!不過,艾可在書中也列舉了好多鴻學碩儒類似的評論,像是:

 「先生,您用過多的細節埋葬了您的小說(福樓拜、包法利夫人),這些細節經過精心設計,但流於膚淺。」(1856)

 「動物的故事不可能在美國賣的出去。」(歐威爾、動物農莊,1945)

 「我們跟他斷絕往來吧,勒卡雷沒有前途可言。」(冷戰諜魂,1963)

 「《簡愛》的缺點在《咆哮山莊》加乘了一千倍,仔細想想,我們唯一的安慰是這本書永遠不會大受歡迎。」(1849)

 「《白鯨記》是一本憂傷、可憐、單調乏味甚至荒謬可笑的書……還有,那個瘋子船長簡直無聊透頂。」(1851)

 「惠特曼跟藝術之間關係,與豬與數學之間的關係如出一轍。」(1855)

 「巴哈寫的曲子完全缺乏美感、和諧,尤其缺乏清晰度。」(1737)

 「噪音與庸俗的堆砌。」(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1808)

 「若是把他(蕭邦)的曲子交給專家審訂,肯定會把他的譜撕爛……那就是我想做的。」(1833)

 「《弄臣》(威爾第)在旋律方面乏善可陳,這部歌劇一點放到節目單上的機會也沒有。」(1853)

 「那小子根本沒有才氣。」(馬內談雷諾瓦)

 「我花了好長的時間研究那個流氓的音樂,他真是個沒品的混蛋。」(柴可夫斯基談布拉姆斯)

 「亂世佳人將會寫下好萊塢史上票房最爛紀錄,我很高興到時倒楣的是克拉克.蓋博,而不是我賈利.古柏。」

 諸位看到這兒,應該能體會這本書有多煩人。還要繼續不厭其煩嗎?噫!怎麼總是有這種人!



(2013/12/9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3年12月4日

鷺鷥考


 【文化百科】 趣說白鷺

李時珍《本草綱目》引《禽經》所載,白鷺南飛時,天降白露,因以為名。

 白露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五個。每年農曆八月中,即陽曆九月七日或八日,太陽在黃道一百六十五度時為白露。《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說:「八月節……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

 大白鷺,是台灣常見的冬候鳥,每年九月至隔年六月,全島田邊水際都可以見到牠們的倩影。如果抓對時間,更可在墾丁的龍鑾潭自然公園觀察到數百隻以上的壯觀鷺群,沿著中央山脈的最尾端飛來過冬。遠望既似一縷白煙,又像一道白練,如能以適當倍數的望遠鏡來觀察,眾鳥翩飛之姿更是賞心悅目。這也是台灣賞鳥界的年度盛事之一。

 由此可見,大白鷺確實是九月的時候從北方飛來南方,正值白露的節氣無誤。古人觀天候為萬物命名,實有天人感應之深意存焉;而今人類生活遠離了大自然,感覺不到動植物在季節中的變化,恐怕也無法興起這種聯想了。

 至於小白鷺,是台灣常見留鳥,就沒有在白露時節遷徙的候鳥習性。其形似大白鷺、中白鷺而較為嬌小,也就成其小白鷺之名了。

 白鷺又稱「鷺鷥」,是因其頭、頸部有數根白色的長長飾羽,風兒吹過,長羽飄逸,有「帶絲禽」之美名。而這其實是鷺鷥的繁殖羽,只在求偶季節才會長出來吸引異性,其他時間,就沒有這幾根飾羽。

 《本草綱目》中另有記載一種鳥叫「白鶴子」,因其姿標如鶴,故以名之。又謂「白鶴子,狀如白鷺,長喙高腳,但頭無絲耳。」想來這個「白鶴子」,應當就是非繁殖期間的大白鷺,古人誤以為是另一種鳥,這是其觀察不夠精到之處。

 此外,書中又記載此白鶴子「林棲水食,近水處極多,人捕食之,味不甚佳。」

 這些鷺科鳥類大都築巢於樹上,新北市坪林、苗栗縣竹南、台南市四草等地的相思樹、木麻黃、海茄苳等樹林裡數量壯觀的小白鷺鳥巢,都是極佳的賞鳥地點。而在全台溪流池沼等地更能經常看見大、中、小白鷺、唐白鷺、牛背鷺、夜鷺等踩著鷺科特有的步伐、長而彎曲的脖子一屈一伸,以迅雷般的速度捕食水中魚蝦,正是「林棲水食」無誤。

 而大、小白鷺數量甚多,並非保育類的動物,但在什麼都吃、什麼都不奇怪的台灣,獨獨不見有鷺鷥料理,可見其滋味想必不大美妙。只是古人作研究,不但眼到、耳到、腳到,甚至還要做到「口到」,不知是否也算是華人的特色之一?

(載於2013/10/24人間福報縱横古今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