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1日

書法求道

年過四十如我者,大約在小學三年級會開始上書法課,在黃薄劣質的練習本上,塗抹歪斜的字跡,手肘到手指盡是斑斑墨漬。大概要到高二,才能將毛筆束之高閣。一路寫來,大抵是學習國文老師示範的字體,非顏即柳。算算十多年的光陰,除了認得毛筆、硯台、墨條長成什麼樣子之外,難說有什麼其他心得。

之後很長的時光,也曾對書法產生一些興趣,但囿於識見,看的懵懂,自然也提不起拿筆寫書法的興致。

五、六年前,偶然的在網路上讀到侯吉諒老師有關書法觀念的文章和招生訊息,抱著給生活一些改變的想法,冒昧求教,不料卻一頭撞進書法博大精深的世界中,不知不覺,竟然也從學五年了。現在回想起來,機緣難得,若以今日求教者之眾及擇徒標準之嚴,可能就沒有入門的機會了。

這些年來學習書法的過程,思之頗似習武或求道。一開始,老師就說:書聖王羲之是晉朝人,不可能學過唐楷,所以誰說學書法一定要由楷書開始?乍聞此言似覺驚世駭俗,然仔細想想確實無可辯駁,由此也打開了長久以來對書法的誤解與執念。

接著,由初學者該用什麼筆,寫在什麼紙上等等最基本的工具觀念,進一步破解學書法就該用羊毫寫在宣紙上的迷思。再來,從生理、物理等原理來解釋毛筆筆毛的運動規則及相應的筆法運行,使人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剝除了諸如「橫如千里陣雲」等種種形容詞的迷障之後,讓工科出身的我似頗能體會運筆的工作原理。這些學問,在已出版的《如何看懂書法》、《如何寫書法》、《侯吉諒書法講堂》、《如何寫楷書》等系列專書中有詳細的解說。雖說寫書法是一種手工藝,不可能靠看書就學的會,但能有此觀念指引,當也是莫大的助力。

還記得我初學不久,就好似服用了靈丹妙藥,求得絕世武功祕笈,從歐陽詢的《九成宮》開始,不可思議的接著練王羲之的草書尺牘、《蘭亭序》、趙孟頫的《前、後赤壁賦》、《洛神賦》,王羲之的《十七帖》、宋徽宗的《草書千字文》,乃至隸書的《乙瑛碑》,進度之快,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而同門之中,尚有多人比我更快許多,連懷素的《自敘帖》也一路飛快的寫去。

然而,這列特快車在今年卻停了下來。某日,老師叫舊生們不論練多練少,全部都回到趙孟頫的《前赤壁賦》,重新作精緻的臨摹,務求筆法、字形都要與原帖盡量相同,不可再一帖換過一帖的疾行。

慢下來的重練,一筆一筆的對照筆法是否與趙孟頫原帖相同,一時之間,寫字的節奏整個都跑掉了。想往日通篇背臨也毋須太久時間,現在卻是一點一劃的在計較。這個過程有點無聊,頗多挫折,卻也是基本功的重建。我將練習紙折成條狀,放在原帖字跡的旁邊左右對照,一行一行慢慢的練。

老實說,這是個磨人的過程,但反正我並沒有非要什麼時限前完成什麼帖子的企圖心,就照著教學計劃慢慢走,倒也適然。過了一段時間,師囑改練王羲之的《集字聖教序》。照道理說,既然早已練過筆法變化萬端,古今行書排名第一的《蘭亭序》,現在來臨摹《聖教序》,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障礙。不料問題可是大的不得了。先用小筆寫與原帖同大的字,不合格;改用大筆寫放大字體,練來練去還是不進入狀況,最後只好先放棄。這也是我第一次因為字帖太難而被迫換帖。

為了改善我向來運筆過快的問題,吉諒老師挑了褚遂良的《陰符經》作為我的功課。此法帖處於晉代二王行書走向唐楷定形的過度時代,筆法、結體都非常的獨特,一眼看去,怎麼每個字、每個筆劃都扭過來又扭過去、一下子粗一下子細,好像少了些流暢、平衡的美感。

但開始練習之後,才發現這一筆一劃都不簡單,有時橫畫如絲,撇捺的尾端又突然加粗,筆劃、筆勢變化極大,書寫節奏尤其特殊,既快不得,慢也不行,非得剛剛好不可,否則就是寫不出一樣的字。如此繡花工夫,正好矯正我寫字太隨便的習慣。

練到此處,又回到最初最基本的筆法練習,如何起筆,如何運筆,如何收筆。譬如橫劃,是正常的四十五度下筆、輕下筆、還是下筆後稍逆再彈射出去;又橫劃是要往橫順推,或從點到點的加速再煞車,還是要筆尖蓄勢後往上挺推,這些在《陰符經》中可是沒有模稜兩可的空間。

想想,這豈不是暗合拳經所言:「先求開展,後求緊湊」的道理。拳架打熟了,就要回過頭來檢視每一個動作是否確實,想辦法把拳練到身體裡頭去。武術大師萬籟聲亦曾謂練拳過程中身形會「三瘦三膘」;對比於練書法,大概也不免先由慢練快,再由快練慢,循環前進,最終才能求得該快時快、該慢時慢,而筆勢從頭到尾不散漫的境界。

於是乎,從偶然的入門機緣,一直到如今,竟也有一些求道的感受了。

(載於2013/12/1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1 則留言:

林林嘉音 提到...

真的是練武功,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