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9日

艾可與植物的記憶


【東寫西讀】 艾可與植物的記憶


 安伯托.艾可這本《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可以說是吊書袋的集大成之作,談書之多,大概要用鋼纜才吊的起來。

 可惜都是些西洋書,而且多為古書。我從來沒有讀過一本書裡面可以提到那麼多我聽都沒聽過的書。所以閱讀趣味上難免隔了一層,不是一層紗,大概是一床冬天的大棉被!

 本書是艾可的雜文集,收錄的大抵是他在藏書協會的演講或於藏書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有一些我看得懂的段落,其實頗具洞見。

 書印在紙上,紙由植物而來,因此,書籍就是植物的記憶。這聽來簡直像句詩,但也就只是這個意思。我猜我不是第一個被書名所騙的購書者。

 與書建立愛戀關係

 騙了也就騙了吧!至少艾可分享了他選購書籍的一個標準:

 「如何選擇呢?舉個例子,我們可以自問,現在準備要拿起來看的那本書會不會在看過之後就被我們扔掉。你們會說,還沒有看過無法知道。那麼,如果在看了兩、三本書之後,我們發現不想留下來,或許就該重新審視選書的準則。

 看完一本書之後把它扔掉,跟剛和一個人發生性關係就不想再看到他是一樣的。會有這種感覺,表示那是生理需求,不是愛。我們其實需要跟人生中的這些書建立起愛戀關係。

 如果成功,表示那些書禁得起各種考驗,每一次重讀都能給我們不同的揭示。我說那是一種愛戀關係,是因為只有在相愛狀態中的戀人才會帶著喜悅,覺得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當你覺得每一次都像第二次的時候,就差不多要準備離婚,或就書而言,是準備要被丟進垃圾桶了。」

 這麼說來,他,或者是我,或者是許多愛買書的人,愛戀的對象未免太多,視財力多寡和居處大小不等,用情不專的程度從小三、小四到小三千、小四千都不稀奇。如果每次和書的愛戀都是初夜一般的旦旦而伐之,身體那裡堪得住呢?

 不過,事實上,後宮佳麗三千或三萬,大部分是擺好看的居多。皇帝也是人,不可能金槍不倒,也不可能一晚上換一個、輪一趟要十多年的一一盡到為人夫的義務,是吧?只是沒有人敢質疑皇帝的性能力,誰教他是皇帝嘛!

 「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藏書者也許可以自比皇帝,但終究不是。所以藏書者會遇到皇帝沒有的困擾,艾可作為讀書、藏書這一行的大前輩,自然也有教戰守則。

 「一個藏書家,尤其是那些收藏當代書籍的收藏家,會遇到有白癡到他家,看到滿屋子的書,開口說:『好多書哦!你都看過了?』平日累積的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問題也可能出自智商不低的人口中。面對這樣的侮辱,我個人覺得有三種標準的答案。

 第一,打斷他的話,中止往來,說:『我一本都沒看過,否則幹嘛擺在這裡?』不過這個回答不僅會讓討厭鬼得逞,還讓對方多了一份優越感,我不覺得需要做這個人情給他。

 第二個答案,是讓那個討厭鬼自慚形穢:『先生,更多,比這個些多更多!』

 第三個答案是第二個的變形,我知道如果想要折磨訪客,讓他陷入錯愕的痛苦中,就會說:『我看過的都放在學校,這些是我下禮拜要看的。』我在米蘭的書大約三萬本,那倒楣鬼只好找藉口說臨時有事,提早告辭。」

 嗯!艾可這番說詞,還真下不於鳥頭牌愛福好的廣告啊!我曾攬鏡自照多次,老是看不到那二撇鬍子和健壯的肌肉,不敢期待有人會穿著蕾絲睡衣說:「啊!我來去放燒水。」

 所以,好吧!的確有人問我差不多的問題,我只能弱弱的回答:啊……就是愛買嘛,亂買太多也看不完,常常被家人嫌唸……云云。如此處境多年,想來真是傷心。即今捧讀寶典,當立志從今日起反覆練習艾可版的第三個答案,磨刀霍霍等待下一個白痴上門。

 當然,好像也有少數人盲目的認為,架上有這麼多書的傢伙,在某方面確實有點厲害,而流露出迷惑、羨慕、嫉妒、崇拜、仰望乃至憤怒(憑你怎麼辦得到)的種種眼神。偶然遇到這種「摯友」,便是我們浪費這麼多時間在植物的記憶之後,小小的一點安慰。

 評論古今中外經典

 但是,「盲目崇拜導致怠惰,怠惰導致盲目崇敗。兩者都可以讓人輕易感到滿足。」,這也是艾可在本書中對我們的教訓。這個艾可還真是煩人吶!

 我或許可以下個結論:《植物的記憶與藏書樂》真是一本煩死人的蠢書!不過,艾可在書中也列舉了好多鴻學碩儒類似的評論,像是:

 「先生,您用過多的細節埋葬了您的小說(福樓拜、包法利夫人),這些細節經過精心設計,但流於膚淺。」(1856)

 「動物的故事不可能在美國賣的出去。」(歐威爾、動物農莊,1945)

 「我們跟他斷絕往來吧,勒卡雷沒有前途可言。」(冷戰諜魂,1963)

 「《簡愛》的缺點在《咆哮山莊》加乘了一千倍,仔細想想,我們唯一的安慰是這本書永遠不會大受歡迎。」(1849)

 「《白鯨記》是一本憂傷、可憐、單調乏味甚至荒謬可笑的書……還有,那個瘋子船長簡直無聊透頂。」(1851)

 「惠特曼跟藝術之間關係,與豬與數學之間的關係如出一轍。」(1855)

 「巴哈寫的曲子完全缺乏美感、和諧,尤其缺乏清晰度。」(1737)

 「噪音與庸俗的堆砌。」(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1808)

 「若是把他(蕭邦)的曲子交給專家審訂,肯定會把他的譜撕爛……那就是我想做的。」(1833)

 「《弄臣》(威爾第)在旋律方面乏善可陳,這部歌劇一點放到節目單上的機會也沒有。」(1853)

 「那小子根本沒有才氣。」(馬內談雷諾瓦)

 「我花了好長的時間研究那個流氓的音樂,他真是個沒品的混蛋。」(柴可夫斯基談布拉姆斯)

 「亂世佳人將會寫下好萊塢史上票房最爛紀錄,我很高興到時倒楣的是克拉克.蓋博,而不是我賈利.古柏。」

 諸位看到這兒,應該能體會這本書有多煩人。還要繼續不厭其煩嗎?噫!怎麼總是有這種人!



(2013/12/9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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