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3日

近日書話隨記

有時候讀一些實用的書,有時候讀讀掌故、科普,有時候翻兩頁詩話,或者讀一本小說。

同樣的東西讀太多,會累,就換一種。沒有一門深入的結果,就是駁雜,要由駁雜變成博雅,那是看不到頭的長路。

讀小說比較麻煩,沒辦法拖太久,忘了人名和情節,就得再從頭開始。但每隔一段時候,就會感覺人生有小說之必要。

前幾天抽了本卜洛克的《在死亡之中》,馬修史卡德系列的第十集。

會抽出來,是因為我一時手滑,上網買了今年由傅月庵重新校定出版的「馬修.史卡德系列珍藏紀念版套書」,附松木的書盒和作家親筆簽名紀念卡,想必極為精緻。

會「想必」,是因為書送來之後,發現體積不小,沒地方放,所以乾脆連紙盒也沒拆的先「儲藏」起來。

空間如此珍貴,所以我想,一個正常人不應該坐擁兩套馬修史卡德全集。雖然,看到網路上有人說,要把珍藏紀念版放起來,再準備一套專供閱讀。

但我不想假裝我也是這種品味高尚的藏書家。雖然很多是初版,舊書還是打包送去讀冊拍賣了!

不知為何,漏了這一本《在死亡之中》。書薄,所以動心起念讀個一回,再拿去賣吧!

果然,馬修.史卡德就是人生啊!

為此,兩年前赴美旅遊時,我真的在夜裡的街角雜貨店買了一瓶野火雞牌的波本威士忌,老闆把酒放在牛皮紙袋裡。昨夜幾乎要倒一杯來配小說了(馬修在第十集時,還沒有開始戒酒)。

然而不行,我喝酒容易胃脹氣,輾轉難眠的夜已不再適合我。我不是住在紐約的旅館房間,我只是偶爾住在小說裡。

此外,妮可.克勞斯的小說《愛的歷史》放在架上恐怕有兩、三年了。我是抱著趕快看看有沒有書讀完就可以丟掉的心情拿來讀的。結果,只能歎氣!我當初選書的眼光怎麼那麼好?

事實上,我原本的衝動,是想寫一篇小文章來推介《愛的歷史》。但不知怎麼的,就寫成這樣了!

小說與人生,好多難以預測的轉彎,如是我活。

2014年5月20日

鄭伯克與段于鄢

新新聞週刊於2014年5月10日由記者左拉拉發表了一篇「用左傳維繫家庭與國家的秦氏教子術」,寫的是秦厚修對馬英九總統姐弟們的教育。我想,記者一定是亂寫!不然就是馬家子女不學無術,在受訪時胡說八道。畢竟秦厚修是老一輩受過教育的人,中文有可能爛到這種程度嗎?

茲引報導中的一段來看:

「馬家孩子多,難免鬥嘴吵架,而秦厚修就把《左傳》「鄭伯克與段于鄢」當成教小孩要「相親相愛」的教材。每當孩子吵架,她就要孩子拿出《左傳》,翻到這一篇,要他們念出來,然後她再解釋給他們聽。「做兄弟要一心一意,相親相愛,做母子的也是。家庭如果不和睦,就會影響到國家大事。」所以馬家的孩子們,從小就知道要互相照顧。」

「鄭伯克與段于鄢」是什麼東東?左傳寫的是「鄭伯克段于鄢」,「鄭伯」是一個人,「段」是他的弟弟,「鄢」是一個地名。到了記者筆下,卻好像變成「鄭伯克」與「段于鄢」二個人,這實在是太離譜了!

在這個故事中,鄭伯是一國之君,弟弟段卻叛變,兩人兵刀相見,哥哥把弟弟打到國外去避難了。要用這個故事教導子女「相親相愛」,大概只能用作反面教材吧!

在「後宮甄環傳」這部連續劇中,劇情發展到乾隆登基之後,向太后甄環請教讀書上的問題,問的便是這篇「鄭伯克段于鄢」。甄環知道了皇上的意思是怕受寵的太后親生兒子會與皇兄爭權,便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果親王傳嗣,以示絕無此意。

當時看連續劇的是許小妹,我問她,甄環說的「鄭伯克段于鄢」是什麼意思?她當然不知道,所以我就趁機講了一些給她聽。我相信不論她聽進去多少,未來一定不會像馬英九的程度這麼差!

「鄭伯克段于鄢」是孔子作《春秋》裡的一段記載,就這麼六個字而已。《春秋》是記載魯國觀點的一部史書,孟子曰:「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就是說除了魯國的《春秋》之外,還有晉國的《乘》、楚國的《檮杌》,都是記載同時代歷史的史書。但流傳後世的只有《春秋》。

《春秋》是孔子所作五經之一,只寫了「鄭伯克段于鄢」六個字,誰看得懂啊?所以要有「傳」,即註釋書,才能了解孔子到底在說什麼。孔子的弟子公羊和穀梁各作了一本註釋書,被稱作《春秋公羊傳》與《春秋穀梁傳》,主要寫的是孔子的訓誨。而左丘明所寫的《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則除了孔子的訓誨外,還把整個故事都詳細的寫下來,可以說是上古時代最重要的史書。

簡單來說,故事是這樣的。鄭武公(鄭國的君王)娶了武姜當皇后,生大兒子時,武姜在睡夢中陣痛,受了驚嚇,便把長子取名叫「寤生」,不喜歡他;而偏愛二兒子「段」。武姜希望老公可以立二兒子為太子,但鄭武公不肯。

鄭武公死了之後,長子寤生即位,是為鄭莊公。武姜替二兒子段請求「京」這個大塊地方作為封地,莊公照准,所以段又被稱為「京城大叔」。

很多大臣勸告鄭莊公,段的封地太大了,權力也太大了,恐怕會謀反。鄭莊公卻說,那是我老媽的要求,我能怎麼辦?大臣說:就因為汝老母既偏心又貪心,所以你才要管一管啊!結果鄭莊公回答: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成語即出自此篇),你們等著瞧吧!

果然,最後段舉兵叛變了。老母武姜還做了內應。但鄭莊公早有準備,「京」地的人民也唾棄段,所以段就逃到了鄢。鄭莊公在鄢擊敗了段,段就逃亡到共國去了。所以左傳中稱段為「共叔段」,意思是跑到共國、君王的弟弟、名字叫段。

孔子針對這件事,在《春秋》裡記下了「鄭伯克段于鄢」六個字,《左傳》註釋:「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

意思是說,段是鄭莊公的弟弟,哥哥本來就有教導弟弟的義務,鄭莊公不但不教好弟弟,反而故意縱容他,讓弟弟越走越偏,最後謀反。因為段沒有做好弟弟的本分,所以孔子直書其名,不稱其為弟弟;君王討伐叛亂,以正對不正,應稱作「伐」,如弔民伐罪。但這件事是鄭莊公這個哥哥有意造成,所以孔子稱「克」而不稱「伐」。「克」是指平等的二方,一方戰勝他方所用的字,所以《左傳》說「如二君,故曰克。」

又鄭國的國君,以前在周天子分封諸候時,爵位為「伯」。然當時周天子已勢微,鄭國則十分強大,「武公」、「莊公」都是君王的諡號,《左傳》也作如此的尊稱。但孔子卻將鄭莊公稱為「鄭伯」,不稱「鄭主」,正是在譏刺他沒有盡到為君、為兄教導弟弟的責任。

因此,「鄭伯克段于鄢」中,「鄭伯克段」這短短四個字,就已經說明了孔子對這個事件完整的歷史評價。此即所謂「微言大義」!

我想,馬英九應該懂不了這麼多,因為秦厚修也未必真的懂左傳。如果她真的懂,她兒子應該要知道「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的這種可怕。

至於那個記者左拉拉,我建議可以找一面牆自已撞一撞,也許真能遇見屬於你的鄭伯克或段于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