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

兒時巷弄

圖/日淳  一個人對童年的回憶可以多深刻?

  前些年,有一次事業有成的四叔找了親戚到新竹家裡玩。打牌者有之,在視聽室唱歌者有之。偏偏年逾古稀的二姑兩者皆不會,就抓著我聊天。

  二姑說她對囝仔時在坪林尾內山的生活,想來感覺非常趣味。她說幼時頭髮偏紅,她的阿嬤也就是我的阿祖,都叫她「紅毛仔」。她非常討厭那頭紅毛,有一次拜拜時許的大願就是不要再有紅頭毛,聽的她的阿嬤一直笑。

  二姑又說,小時候她的阿嬤最疼她,一方面是她年紀小;另一方面,則是她的弟弟周歲不久就夭折了,她還記這個弟弟叫「阿本仔」。二姑說後來媽媽,也就是我的阿嬤,常常摸著心口喘大氣,就是從「阿本仔」夭折才開始的。

  前些年二叔回坪林鄉公所申請日本時代時的戶籍謄本,戶內有個「許周本」無人識得,後來才想到應該就是二姑口中的「阿本仔」阿伯吧!「阿本仔」阿伯夭折後,家裡找了算命先生來看,斷言二姑的命非常好,在家蔭家,出嫁蔭夫,而且招弟,聽的阿祖眉開眼笑,對「紅毛仔」二姑就更加寵愛了。後來,二姑之下真的多了四個弟弟。

  當時仍是日本時代,我的姑婆出嫁後無力照顧女兒,就把女兒帶回山裡的娘家托著,這個阿姑鼻子很挺,大家都叫她「翹鼻仔」,年紀略小於二姑,二個小女生自不免吵來吵去。

  「翹鼻仔」阿姑個性較強、脾氣較差,即使現在年紀一大把了,氣勢猶存。二姑說有一天放學回家,一群同學經過小溪,男生們都跳到溪裡抓魚蝦,二姑則坐在大石頭上看,男同學拿了二姑頭上帽子去撈,撈到魚蝦送給二姑,二姑就裝在便當盒裡帶回家。而「翹鼻仔」阿姑可能是「恰查某」吧!沒有男同學要跟她玩,就生氣先走了,回到家後心有不甘,跟阿祖告狀說二姑去玩水。

  據二姑說,阿祖為著安全問題,生平最痛恨小孩去玩水。那一天,阿祖藏了一支「竹修」在身後,在路口等著二姑回來。

      二姑認為她只有坐在石頭上看,不算是玩水。但當時阿祖一把抓起二姑的帽子,整個溼溚溚的,好死不死裡面還黏著一隻小蝦子。

  「不但玩水還說白賊!」,阿祖的「竹修」朝著二姑的屁股和小腿狠狠打下去。二姑說她被打的很痛,而且覺得被冤枉,所以一直哭、一直哭、哭不停,哭到沒有人有辦法勸解,哭到連打人的阿祖都跟著哭了,她還是一直哭,而且對阿祖放話說:我就是要哭給伊死,哭死給你無孫。

  最後不知阿祖怎麼姑情,才讓紅毛仔的二姑收淚。鬧情緒的二姑哭鬧之後,把便當盒裡魚蝦都丟到老家屋前儲水的大石槽裡。

  之後之後的某日,調皮的「翹鼻仔」阿姑想要撈石槽中的魚蝦,人小腿短的拿了一張小凳子,站在上面俯身撈呀撈,一不小心整個人就掉到水槽裡去了。二姑見狀趕忙去找她的三姑求救,才把「翹鼻仔」阿姑撈出來。

  「紅毛仔」二姑對「翹鼻仔」阿姑說:「報應、報應,你向阿嬤告狀,害我被打,現在才會跌落水裡。」

  二姑在新竹四叔家中跟我講述這件至少六十年以前的往事時,笑的還是很爽,彷彿是那個剛剛才報完仇的小女生。而她說上次遇到「翹鼻仔」阿姑一起談論這件往事來互相取笑的時點,竟然是在我的婚宴上。

  呵!童年在人類記憶中的縱深,竟是如此深邃。

  過了不久,我又回了一趟新竹,拜訪了舊日的老鄰居陳阿婆,驚訝地發現昔日鄰家陳阿婆的小孫女,竟然嫁給我在馬祖服役時的同梯,這世界何其小哉?但更令我驚訝的是,當年家門外的巷道,現在看來竟是如此狹窄!巷頭、巷尾的房子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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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小時候從家中往巷尾走去,可以看到三、四棵大樹,暮色中晃動著深沈的樹影,每每讓我有「看到鬼」的疑惑,雖不致於拔腿狂奔,卻也是心懷忐忑的越走越快。而這些樹現在真的見鬼了,慘遭腰斬,枯萎、殘破的快要經受不起小巷的夕陽。


  巷尾的何媽媽家,原本是一棟兩層樓建築,帶著美麗的石牆裝飾。房子裡面住著四個漂亮的大姊姊;一樓有個大房間擺著一架鋼琴,二樓何哥哥的房間有許多飛機、武器的模型;何姊姊的房間則有一副精美的木製西洋棋,是我西洋棋的啟蒙。自家庭院中綠樹高高,提供二樓露台遮陰,搭配一副小巧的桌椅,回想起來頗似瓊瑤連續劇的浪漫場景。

  何媽媽家的外面,隔著一條小路是個不完全的三合院,有個農家的曬穀場。前有三、四畦稻田連到東大路。東大路甚大,是有路肩的二線車道,兩側路旁有成排的木麻黃,木麻黃綠色的細枝頗似松針,小時候我還以為是松樹。而今新竹東大路何其大哉?至少有八線道,加上分隔島,讓我兩眼花花的數不清。

  當年,過了東大路,就不是巷內小童足跡所至之處了。且回到何媽媽家牆外那條小路吧!靠近對面農家的路側種了一排朱槿,亦名伏桑花;花開之時,可以摘下花朵、撥去花萼,從花的後面吸一點甜甜的花蜜;葉子則常被某種蛾類的幼蟲捲起來躲在裡面生長,他們的天敵就是我們這群頑童。三不五時就拔下煙捲狀的葉子,拆開來看有沒有肥肥像小型蠶寶寶的蟲;當時為此玩死了多少小蟲,已無從計算。

  現在,從小巷巷尾住外望,已經全無舊時模樣,彷彿踏出巷口,就已到了另一個世界,那不真實的感覺就像穿梭時空好的萊塢電影。更別提那個順著何媽媽家牆外小路走下去,只開一個小窗口賣零食的小店,店主是一對外省的老爺爺和老奶奶。我還記得二件事,其一是有一天晚上吵著爸爸要去小店買零食,爸爸說小店關門了,但我還是堅持要去,在微暗的天色中我第一次看到小店的窗口被木板檔起來的樣子;另一件事則是有一年可口奶滋出了葡萄夾心的新口味,我們也去小店買來吃了,那層葡萄夾心好硬,一點都不好吃。

  而今這個小店約莫的地點,早已湮沒在那數十棟高樓的中間某處。或者,原來他搬到某部宮崎駿的動畫中了嗎?

  小巷的另一側,四層高樓拔地而起,已不見昔日平房的小小院落,更甭說轉角處那株無花果,兒時偶得的小小滋味,更是靜無餘馥可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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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兩頭改建的四、五層「高樓」,夾著一巷殘破的舊時公家宿舍,彷彿把小巷的時光也鎖在某個模糊的從前,我帶著妻兒,伴著老爸、老母走在其間,好像感慨繫之,又好像沒那麼感慨。

  就像是我進小學時,搬到台北與阿公、阿媽、二叔、二嬸同住,從公寓住家的陽台往後看去,就是政大的後山,堤防、山色瞭然可見。現在呢?從同一個陽台到堤防,中間至少蓋了十排以上的公寓高樓。

  再說走過恆光橋,原本路邊有條小溪,溪中有魚、有蝦、也有螃蟹,流水清淺,正適合小學生課後去探險玩玩。小學五、六年級時,有一次向我當時最好的同學說起了抓螃蟹的事情,他大為興奮,便在週末來找我同赴小溪。但那次出遊,溪中長滿綠綠、褐褐的藻類,一隻螃蟹也沒有。同學問:哪裡有螃蟹?我則推說是季節不對。但長大一點才發現,那應該是養豬戶排放廢水的災情。

  前些年舊地重遊,想要找尋當年的小溪,我前後逡巡、東張西望,最後,只好勉為其難的指認那個位於政大研究生宿舍下方,用水泥作成兩岸及河道,中間只有一點點廢水有氣無力快要流不動的玩意兒,就是我兒時的小溪。

  這時候,記憶變成一座桃花源,當我們在紅塵中打滾多年,想要再溯河而上,卻是遂迷不復得路,真不足為外人道也!

  這些年來,有一群人一直提醒我們要記住某些人做過那些壞事;另外有一群人,則叫大家要忘了過去,不要追究,迎向未來。兩方紛紛擾擾,口舌不休。

  走過兒時巷弄,連個頹圮的場景亦成珍貴。那條殘破的小巷,因為不符合現在的消防法規,早已經發補償金完畢,限期拆遷改建。而那飄蕩在空中的我的童年,會不會無所繫縛,逐漸凋萎呢?

  一個記不住童年的民族,一個只會在懷舊餐廳中追尋新奇口味的社會,又怎麼可能記得什麼歷史的教訓?


(本文刪節版載2014年07月27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週日版)




以下看照片說故事部分,未投報。

這是我小時候家門前的巷道,感覺上並沒有那麼的狹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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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宿舍圍牆內的小小花圃,每戶相同。這是陳阿婆家的現狀,小時候就在那角落處有陳阿公手植的一株曇花,夏天晚上可以開出十幾朵,香氣襲人。而我家老爸也種有一本,可惜每次只開一朵,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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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小時候的花園,看起來亦不會很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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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阿婆家的現狀,依舊花木扶疏,然不久後就要搬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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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我小時候住的房子,但當年是紅色木門,庭中有樹。應該比較有氣質吧!現在看來已頗似破落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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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條巷子,是我兒時巷弄,兩旁的房子約有四分之三仍維持三十年前的建築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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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上面的窗戶就是當年我們睡的房間,而下方一點的小窗戶則是樓梯中間轉彎處開的小窗,小時候偶爾也會坐在這兒往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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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家對面這排,是當年糧食局的宿舍,於今顯的十分斑駁,居然有點廢墟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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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舊家門前斜對面的”小巷”(其實只是二棟建築間的小縫),沒想到居然還在!這是小時候我們這些學齡前頑童的祕密通道,以前中間是沒有檔起來的,小巷的那一頭接著一條小路,要跨過一個小水溝才能跳到這條小巷,小水溝上有一根水管可以踏一下跳過來。

當年愛哭愛跟路的妹妹小魚,就跟著我和欣達,欣睿兩兄弟一路跑啊跑,三個無良的哥哥想要擺脫這個小女生,踩著水管跳過那條水溝,結果小魚年紀太小,卻也勇敢的一踩一跳,於是就整個人掉到那條小臭水溝了!最後趕快去通知爸爸才把小魚姶撈了出來,媽媽在多年後還說那時候小魚全身沾滿臭水溝的污物,真是臭啊!

我的印象中,沒有因為這件事被大人處罰,換作是我當家長,不知有沒有這麼大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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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何媽媽家的現狀,高大而實用,卻沒有印象中那種瓊瑤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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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新陶芳餐館,小時候在新竹提到好吃的餐廳,就屬這一家了,不過那是大人去吃的餐廳,我只對名字有印象。沒想居然到搬到了何媽媽家的對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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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11日

​圓山上的謊言歷史劇場

(本文原載於民報2014-07-04,投稿時並無配圖,感謝編輯辛苦配圖及讀者惠予指正文中錯誤之處。)
圓山大飯店曾有不可一世的風光,現在仍以蔣家御廚及蔣宋美齡愛吃的紅豆鬆糕等特色招徠觀光客。然若細考圓山近百年來的地景變遷,就會發現有一層又一層的歷史謊言堆疊其上,足令讀史者長歎!
2002年,時任台北市長的馬英九曾在文化界人士的抗議聲中宣布:「在水利影響及文化景觀雙重考量下,中山橋將登錄為歷史建物,並在今年防汛期後遷建,易地重現其風華。」
2014年,十多年過去了,馬英九先生由市長而總統都當到了第二任,當年拆下來的中山橋殘骸共四百五十三塊,仍然丟在河邊任由風吹日曬。所謂的「異地重建」,不過是一場被大多數人民遺忘的騙局。現在,連當年取代中山橋的中山二橋都已拆除重建,中山橋仍然只能以殘破的屍骨見證當權者說謊的嘴臉。
然而,這或許是圓山地區歷史上最小的一個謊言。
中山橋前身為明治橋,由日本人十川嘉太郎於1901年設計興建,是一座鐵製桁架橋;1912年才改建為鋼筋混凝土結構。此橋橫跨基隆河,連接南岸的圓山與北岸的劍潭。圓山大飯店其實是在北邊的劍潭山上;已經被改為花博爭艷館的中山足球場及台北市立美術館,才是在河岸南邊的圓山地區。
當初興建明治橋,是為了在交通上配合原建於圓山大飯店現址的「台灣神社」。而台灣神社主要是為了祀奉在殖民地神格化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1847年4月1日-1895年11月5日)。
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是明治天皇的叔父,曾赴普魯士留學,並參與1894年的甲午戰爭,嗣升任中將,為日本帝國精銳部隊近衛師的團長。1895年,歳次乙未,清帝國於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割讓台灣。時任台灣巡撫的唐景崧與士紳邱逢甲等人宣布成立台灣民主國,並請來黑旗將軍劉永福鎮守南台灣。
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是日軍攻臺司令官。其時日軍自澳底登陸,不久後逼進台北城,唐大總統及一干幕僚見大事不妙,潛逃回清。彼時招募來台的「廣勇」,即廣東籍傭兵,見主將逃亡,薪酬無著,無心戀戰,反而在台北城內大肆劫掠。「據聞」今日台灣富豪辜家之先人辜顯榮,開城向日軍獻降,日軍遂兵不血刃的進了台北城。
但出了台北,日軍就陷入了苦戰。從北部的三峽(日本人為了苦戰得勝作了一首「三角湧進行曲」)、新竹(北埔客家大戶姜紹祖的抗日事蹟曾被拍成電影「一八九五」)到中南部的蕭壠(台南佳里)、台南、阿猴(屏東)等地都有許多激烈的戰事。
總之,十九世紀末日本帝國有七個師團,在甲午戰爭中出動了五個半師團;而在乙未戰爭中打缺乏現代化武器的台灣反抗軍,竟也出動了兩個半師團,這證明了日本佔領台灣的過程非常棘手。而身為日軍指揮官的天皇叔父能久親王,於1895年5月29日登台(澳底),到了同年11月5日,日本天皇就發布了他的死訊。
根據日本官方說法,能久親王是在台南感染霍亂而死,後送回東京後,才對外公布,他也是第一個死在外國戰事中的日本皇族。
關於能久親王的死因,台灣各地有很多不同的傳說,有說是義士躲在樹上,倒掛金勾用鐮刀砍了能久親王的頭;也有說是躲在草堆裡,竹篙掛菜刀伸出去割了能久親王的脖子。台灣學者黃榮洛則考證能久親王是在新竹牛埔山之役遇伏中彈身亡。
不論如何,能久親王死在台灣,總是不太光榮。日本政府乃將之神格化,在全台各地廣建紀念碑及神社。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由第四任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主導興建的台灣神社(如圖左)。能久親王的王妃島津富子,三、兩年就要來台灣哭墳一趟,總督府少不了要動員許多台灣仕紳同去悼念。這幕青衣行酒的虛偽與悲哀,就這麼鋪陳在圓山之上,一直到1944年,台灣神社才毀於一次空難事件。(原作「二戰末期,台灣神社才毀於美軍的轟炸」有誤!)。【註】
蔣介石率國民黨殘部流亡到台灣後,在台灣神社的舊址蓋了圓山大飯店。在下方山腳處則興建了一個充滿謊言的紀念物「太原五百完人塚」。
今時去看,該處有一座石碑,立碑者「孫立人將軍」的名字有被挖去又補過的痕跡;另牆上鑴刻奠基典禮的石板上,「吳國楨」的名字也有相同的情形(如下圖)。這就見證了國府來台初期,這一武一文兩大棟樑,一個被軟禁數十年,一個被流放美國老死異鄉的不堪過往。石碑上的除名與補名,豈不就是當權者玩弄歷史的斑斑史跡?
再究其實質,「太原五百完人」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更大的謊言。
太原是中國山西省省會,人稱「山西王」的閻錫山,1883年生,年輕時曾赴日就讀陸軍士官學校,返國後加入袁世凱的「新軍」,當上了相當於團長的標統。辛亥革命時,他在山西發動新軍響應,以二十八歲之齡就當上了山西督都,一直當到中國共產黨「解放中國」為止,前後近四十年。期間不論是洪憲皇帝、北洋政府、南京政府、重慶政府、汪政府或日本政府,都動搖不了山西王在山西的地位。
二次大戰期間,蔣介石身為盟軍中國戰區最高統帥,任命閻錫山為第二戰區司令官。閻錫山游走於老蔣、日軍、共軍之間,善於折衝談判,乃能在所謂八年抗戰中保持實力,並維持其統治山西的地位。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彼時蔣介石的軍隊遠在大西南,無力動員接受日本投降所返還之廣大土地。反觀共軍一直在「敵後」活動,若日軍就地繳械投降,共產黨正可順利「受降」。
蔣介石為了怕中共坐大,乃密令日軍不得繳械,仍需暫時維持秩序,以待國軍之接收。換言之,就是要求日軍繼續拿著槍打共產黨。而此一要求獲得日本中國戰區司令官岡村寧次及內蒙陝北戰區司令官根本博的全力配合。而日本關東軍司令山田乙三則在蘇聯紅軍的壓力下繳械投降。這也是二戰後中國共產黨能順利占領東北地區,而國府尚能控治華北的重大原因之一。
事後,當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這些軍頭都在東京大審中被盟軍的戰犯法庭判處死刑時,岡村寧次、根本博等人卻都能逃過戰犯的處罰。岡村寧次以日軍在華總司令之高位,被留在南京受審,中華民國的法院居然在老蔣的指示之下判決岡村寧次無罪,令舉國大譁。
是以這些日本軍頭對蔣介石的救命之恩,亦感念在心,終身不渝。國府撤退來台後,岡村寧次、根本博等人均曾暗中協助台灣防務,曾經是禁忌話題的日本軍事顧問團「白團」,於今也已不再是祕密。
閻錫山和蔣介石一樣都是留日學生,屬知日派及親日派。在日本投降之後,亦採取了和蔣介石相同的作法,積極拉攏日軍將領,勸說日本軍人就地退伍,加入閰軍行列擔任教官,甚至從事戰鬥工作。自日本投降時起至山西為共產黨占領之日止,這些名為國軍實為日軍之仮面部隊,總共在山西「服役」近四年。
國共戰爭中,國民黨軍節節敗退,自顧不暇;閻錫山並非黃埔嫡系,蔣介石更是任其自生自滅。最後在共軍的重重包圍下,山西太原乃成孤島。閻錫山當了近四十年的山西王,想與老家共存亡,還曾命製藥廠做了五百瓶氰化物放在桌上,找了一名美國記者來拍照,以示其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或許山西王一度曾有了斷餘生之念,然於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九日,時任總統的李宗仁電請閰錫山搭機至北平商議「和平談判」事宜時,他畢竟還是一去而不返了。
彼時留守太原的山西省主席梁敦厚,戰至最後一刻,自殺殉國,稱其完人應無所愧。然而老蔣所褒揚的「太原五百完人」,經現代中國學者的考證,只有四十六人是真的,其餘四百多個人名都是誤植、冒充、重覆計算、甚至造假的。
參照楊鴻儒先生所著《梅樹上的櫻花》一書所載,方知所謂「太原五百完人」,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人。
日本軍人本來就有效死命之傳統。在日本戰敗,日本是否亡國尚未可知之時,閻錫山收留這些本來要以戰犯處理的日軍,給予優厚的待遇,讓他們繼續與共產黨作戰。直到閰軍大勢已去,這些日本軍人自知落入共軍之手必死無疑,四顧又無退路,當然也只有殺身以報德了!而這其中恐怕也有不少人是被強迫去死,歷史無情,對這些「被殉國者」,今日也無法一一細考了。
《李敖回憶錄》中有一段寫到:「....閻錫山的許多幹部紛紛自殺於此。閻錫山到台灣後,寫『先我而死』四個字追念他們,這四個字,倒寫得頗能傳情。國民黨把這些死難者當做『太原五百完人』來紀念,但他們是閻錫山的人,不是國民黨嫡系。國民黨嫡系精於逃難,死難非其所長,所以烈士缺貨,很沒面子。」李大師寫的固然不錯,但筆下所稱屬於「閻錫山的人」,其實大部分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國人。這不知是大師一時不查,還是曲筆避諱掉了?
「太原五百完人塚」,就建在昔日的「台灣神社」山腳下。山頂上原是日本天皇之叔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安魂之地,山底下卻是諸多無名日本軍人以仮面之姿存在的慰靈之所。這是歷史的巧合,亦或命運的嘲弄呢?
【註】《讀者郭明男先生來函提出不同意見,經原作者同意後,以補註方式敘明。再次謝謝作者許映鈞與讀者郭明男先生》,郭先生來信針對本文之「台灣神社」歷史修正意見內容如下:
關於臺灣神社,我不知道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是否也修過一個同名的神社,但是坐落在圓山的臺灣神社第一次修建快完成的時候,根據我家二姐的回憶,是在她高女(靜修高女)快畢業的那年,已經是1940以後的事,因爲她出生於1927年,即使六歲上小學,高女畢業也要十一年,所以,她高女畢業時應該是十七歲,也就是1944年前後。她們奉學校之命,參與神社完成前最後的庭院花草的種植。
差不多要完成的有一天,一架由香港飛往臺北的松山機場的飛機,正在下降,突然間,那引擎的發出異樣的聲音,直接栽進神社。頓時,神社着火燃燒。
大火撲滅後,必須立刻重建,當時的日本總督府從阿里山拿來的檜木,一下子乾不了。又急於趕工,就重建起來。想不到,在日本投降前,整個建築物都被白蟻蛀得十分嚴重,已經完全無法使用。
要之,日本人修建的臺灣神社,不是被美軍轟炸毀掉的。美軍轟炸臺北時,絕不是狂轟濫炸的,而是、定時、定點的轟炸,每天中午12點,其主要目標是臺灣總督府而已,美軍不至於去轟炸類似宗教信仰的建築物!除非被懷疑作爲軍事用途。加上,那年臺灣北部一帶的動物和女人的毛髮普遍長滿了蝨子,當時的台北人都相信,那是日本國運已經衰敗的緣故。

2014年7月9日

這不是「浣熊」颱風

近日繞過台灣北部直撲日本的強颱「浣熊」,因為名字很「萌」,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浣熊」之名應當是一個錯誤的翻譯!

西北太平洋及南海地區的颱風,原本是由美軍聯合颱風警報中心(JTWC)統一命名;2000年後,改由設於日本東京,隸屬世界氣象組織之區域專業氣象中心(RSMC)命名,並由各會員國提供名稱,加以排序。但各國氣象機構是否採用這些颱風名稱,可以自行決定。因為台灣並不是RSMC的會員,所以沒有命名權。

「Neoguri」颱風是南韓提供的命名,韓文原作「너구리」,也是韓國一家知名泡麵品牌的名稱。

不用太有常識的人,都應當知道韓國並不產「浣熊」。浣熊的家鄉在北美洲,因其吃東西之前會將食物在水中洗濯,故名浣熊。

「Neoguri」實際上是狸貓,學名為「貉」,即成語「一丘之貉」中所指的動物,為哺乳綱、食肉目、犬科、貉屬;和浣熊屬於哺乳綱、食肉目、浣熊科、浣熊屬,完全不同。只是兩者長相近似,乍看都很可愛而已。

依中央氣象局所公布,2014年5月1日生效的「西北太平洋及南海颱風中文譯名及國際命名對照表」,其中「Neoguri」颱風的中文譯名即為「浣熊」,據悉中國及香港亦譯作「浣熊」,是以各大媒體依中央氣象局公布之標準譯名發布颱風新聞,事屬當然。

只是浣熊學名為「procyon lotor」,俗稱「 racoon」,並不是「Neoguri」;而貉,俗稱狸貓,學名為「Nyctereutes procyonoides」,英文俗名為「racoon dog」。我們只能猜測中央氣象局在翻譯時,可能誤將「racoon dog」當作「 racoon」,而讓「Neoguri」從貉(狸貓)莫名奇妙變身成為浣熊。

又或者是中央氣象局盲目跟隨對岸中國發布之中文譯文,不加查證,才會搞出這種烏龍!

這實在是一個國際大笑話!在政府一再強調大家應該要有國際觀的今日,真是一種諷刺。

(原載2014/7/9蘋果日報論壇)

補充網友提供之資訊:

氣象局預報中心主任的回答:

關於名稱翻譯問題,韓國的回應是,他們的韓中字典翻譯成「浣熊」,韓國氣象廳的翻譯人員亦認同應為「浣熊」。問題出在韓國發音"neoguli"的英文翻譯為"raccoon dog",意思為"狸",而"浣熊"的正式韓文發音為"neunneoguli"。目前,我們還是尊重韓方的答覆,這個NEOGULI颱風的中文名稱就是「浣熊」。

2014年7月4日

我親愛的台灣猩猩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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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上生物課時學過瑞典學者林奈的生物分類法,依「界、門、綱、目、科、屬、種」來分類,人類在這個系統下屬於「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人種」。其中「人科」之下只有一屬一種,簡言之,就是整個人科,就只有「人類」這麼一種動物。


人類這種狂妄自大的主流心態,其來有自,至少也有數千年的歷史。不論是依照上帝自己的形象或女媧的品味,我們總自稱為「萬物之靈」,將其他動物視為「物」,與「人」截然有別。


如果用DNA的近似度來區分物種,人類與黑猩猩之間的差異,小於黑猩猩與大猩猩、紅毛猩猩之間的差異。所以說,如果用公平、公正、公開的態度來分類,黑猩猩應該跟人類分在同一組,而不是與大猩猩、紅毛猩猩站到同一邊。事實上,依現今學界通說,「人科」之中至少應該有五種動物:人類、黑猩猩、矮黑猩猩(巴諾布猿)、大猩猩以及紅毛猩猩。畢竟人類與黑猩猩的DNA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九,兩者間的差異比起非洲象與亞洲象的差異還要小。如果非洲象和亞洲象都被我們稱作「大象」,那麼人類與黑猩猩為何不可都稱為「人」,或者都稱為「猩猩」?


事實上,曾以《槍砲、病菌與鋼鐵》一書榮獲普立茲獎的美國通才學者賈德.戴蒙也曾寫過一部《第三種猩猩—人類的進化及未來》,其所謂的「第三種猩猩」就是指人類;另外兩種則是黑猩猩與矮黑猩猩。


前些年,奧地利有一群人向法院為一隻黑猩猩申請監護權。依據奧國的法律,只有「人類」才有所謂的監護權,其他的「動物」、「寵物」則沒有監護權的問題。因此,這個申請案中的律師和學者竟向法院主張:「黑猩猩也有人格」,所以可以像人類一樣享有監護權。


要人類世界的法院承認黑猩猩有人格,在可預見的未來,恐怕是難以實現。不然在動物園裡關著黑猩猩,是妨害自由;在馬戲團裡虐待黑猩猩,是使人為奴隸;在實驗室拿黑猩猩來作藥物實驗,就無疑是一種謀殺了。


不過,奧地利的法律學者膽敢作此主張,必然有相當的理論依據,不然也不會被國際媒體報導。然而對大部分的台灣讀者而言,這恐怕僅是一則荒謬的趣聞,很少人會去思考這個問題的後面大有文章。


什麼是「人類」?我們是用什麼標準、什麼條件來區分何者為人類,何者非人類?考諸歷史,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法國作家菲立普.費南德茲-阿梅斯托寫過一本小書《我們人類-人類追尋自我價值及定位的歷史》,英文書名是「So You Think You're Human」,直問讀者:你以為你自己是人類嗎?


人類的「文明史」數千年,也不過就是數百年前,西方白人認為「黑人」不是人類。在一些神學辯論中,有一派意見認為黑人的「感覺遲頓」、「缺乏道德感」、「難以相信能夠具備人類的情感」、「不可能出現人類高尚的氣質」,因此黑人是「動物」,而不是「人類」。所以西方白人奴役黑人,一如役使牛羊,並不會犯下宗教上、道德上的罪,為帝國主義提供了便宜的理論基礎。


然而諷刺的是,在數千年前舊約聖經所記載的所羅門王時代,遠從非洲而來的示巴女王還曾跟所羅門王燕好而珠胎暗結,回國後生了個非洲王子,統治著位於衣索匹亞的示巴古國。在近世帝國主義駕臨非洲之前,衣索匹亞的王室一向自稱是希伯萊人。是以非洲黑人在數千年之前還是與所羅門王平起平坐的「高貴人類」,數千年之後卻不幸淪為西方人眼中的「動物」,這真是情何以堪?還好現在又變成「人類」了!


因此,什麼是「我們人類」?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有著變動不一的標準,並不是涇渭分明的概念。


有趣的是,在大航海時代之前,當歐洲人第一次看見從非洲帶回來的黑猩猩時,對於這個前所未見的物種是否屬於另一種「矮小的人類」或「野人」,其實是頗為遲疑的。早在十二世紀的百科全書編者席維斯提,甚至認為猿是人類的「後代」,是一種「因為墮落而被上帝處罰的人」。


世居西非的原住民部落,與黑猩猩毗鄰而居已有數千年至一萬年以上的歷史,在他們的眼中,黑猩猩其實算是另外一種「人」,有的部族稱黑猩猩為「回到森林中的人」、「野人」、「人類親愛的兄弟」,有的部族自稱是黑猩猩的後代,也有部族會為野地中死亡的黑猩猩舉行與族人相同的喪禮。因此,事實上並非所有的「人類」都將黑猩猩視為人類以外,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動物。


當然,有人會質疑「黑人」與「黑猩猩」的例子不能互相類比。因為當年西方白人認為黑人不是人類,那是他們沒知識兼無衛生的偏見;若站在黑人的觀點來看,黑人當然認為自己是人類,至不濟和歐洲人一樣都是人類沒錯!


我們「人類」於今普遍認為黑猩猩與我們截然不同,不是人類;但黑猩猩是如何看待自己,黑猩猩認為他們自己和人類是同一種,還是不同一種呢?


目前我們無從確知一群野地黑猩猩的集體意見,但或可說說一位被人類教授夫妻領養在家中的黑猩猩小姐「露西」的故事。所謂領養,是把「露西」當成小孩來養,吃飯上餐桌,睡覺在臥室;而不是當成寵物養在籠子裡。「露西」小姐和人類小朋友一樣喜歡玩圖片分類的遊戲,有一天,她的養父母發現「露西」把自己的玉照和羅斯福總統夫人的照片放在同一堆,而把其他黑猩猩的照片和狗、牛等動物放在另一堆。由此推知「露西」認為自己是「人類」,而非黑猩猩。


「露西」長大之後,養父母無法再將她繼續養在家中,就把她還給研究團隊。當「露西」被安排走入一群「黑猩猩」中間的時候,表情驚駭不已!但不久後,「露西」也接受了其他的黑猩猩原來也是她的同類。而這個認同是「露西」認知自己不是「人類」而是「黑猩猩」;還是她發現原來其他黑猩猩也是「人類」,則是一個頗值玩味的哲學問題。


後來「露西」的養父母籌了一筆錢,決定把「露西」送回非洲去「回歸自然」,並請一位研究生珍妮斯.卡特陪著「露西」去熟悉一下非洲的環境。這位研究生小姐原本打算最多一個月就可以回家,不料一待就是三年多,才好不容易完成任務。換個角度想,如果要把一個從小在美國教授家庭成長的「人類小孩」送到非洲叢林裡去「回歸自然」,至少也要熟人陪個三年,才能平復她驚恐的情緒吧!著名的黑猩猩學者珍古德博士一向反對將人類飼養的黑猩猩送回非洲野放,因為她深知黑猩猩和人一樣,日久他鄉是故鄉,一旦離開了長期生活的環境,硬被「回到非洲」,下場往往十分悲慘,「歸鄉」絕對不是人類一廂情願的浪漫想像。


「露西」小姐回到非洲留學三年,終於學成畢業被「野放」,回到森林裡之後不久,卻被盜獵者射殺剝皮。說到底,自以為是人類的「露西」,最終還是死在「自己人類」手裡。


因此,哲學家興起了一個疑問,除了DNA之外,到底要具備什麼特質,才能算是人類呢?


是「使用工具」的能力嗎?早期學者曾有此一說,但科學家已經證明黑猩猩、矮黑猩猩、大猩猩、紅毛猩猩都有製造工具及使用工具的高度技巧。


那麼,是「使用文字」的能力嗎?如果此說成立,世界各地很多沒有文字的原住民部落,都不能算是人類了。


又難道是「使用語言」的能力嗎?語言學大師喬姆斯基早年曾提出這個廣受引用的理論。如果「語言」指的是用嘴巴說出抑揚頓挫的語音,那麼在大猿家族中的確只有「人類」比較在行,黑猩猩、大猩猩等大猿的喉嚨在生理構造上無法發出類似人類這般多樣的聲音。但若「語言」的定義如此狹窄,那麼瘖啞人士、失語症患者或某些自閉症患者可能都不能算是人類了。


因此,「語言」一說,似宜定義為對複雜事物的溝通能力,可以作情感性、概念性、抽象性的描述。比方說瘖啞人士所使用的「手語」,也該算是「語言」的一種。


美國的傅茨教授在其名著《我的猩猩寶貝--科學家與第一隻會用手語的猩猩》一書中,已經證明了黑猩猩也會使用標準的美國手語。本書原名作「NEXT OF KIN--What Chimpanzee Have Taught Me About Who We Are」,非常清楚的寫出了「Who We Are」,人類和黑猩猩是「We」,人類不再是孤獨的「I」。可惜中譯書名沒有表達出這層深刻的意義。


傅茨博士和他的黑猩猩寶貝「華秀」可以用手語溝通無礙,「華秀」打的手語,美國的瘖啞人士可以看得懂。而且「華秀」可以在沒有「人類」協助的情形下,將她學的手語教給她的養子, 一隻名為露利斯的小黑猩猩,然後彼此使用手語溝通。傅茨博士發現,「華秀」不但可以使用正確的手語和人類及黑猩猩溝通,還會自己組合不同意義的手語造出新詞句。


而且黑猩猩一旦學會手語之後,就算被隔離在沒有手語的環境十幾年後,依然不會忘記如何使用這種「語言」。


傅茨博士的黑猩猩手語實驗中曾有一隻黑猩猩波依,因學術鬥爭等種種緣故,在一九八二年被送去其他實驗室作藥物實驗。一九九五年,美國廣播電視新聞台策畫了一個探討猩猩實驗倫理的節目,主持人邀請傅茨博士一同前往,事隔十三年,當傅茨博士出現在波依面前,波依一眼就認了出來。當傅茨打出手語「嗨,波依,你還記得!」,波依馬上用手語打出了「波依、波依、我是波依」、「給我吃的,小羅」,「小羅」則是十三年前波伊對傅茨教授的手語暱稱。這兩個人(或這兩隻猩猩),就在實驗室裡隔著鐵籠用手語交談,互相呵癢、嘻戲;當傅茨博士不得不離開時,波伊的嘴角馬上往下掉,身子癱了下來,退到籠子深處,流露出真實深刻的情感。這個未經安排的畫面於一九九五年五月五日播出,感動了美國觀眾,大量的捐款湧入,終於讓黑猩猩波伊脫離了實驗室的牢籠,搬到加州一個非營利野生動物保護機構,在寬闊、舒適、綠意的環境中頤養天年。


當我們追索歷史,發現人類自己在定義「何謂人類」時,向來是先有結論,再定標準。每當科學家有了新發現,比如說猩猩會使用工具,會合作打獵,會從事生存以外的娛樂行為,會做出與覓食無關的戰爭行為,會用手語溝通,會從事繁殖以外社交性、享樂性的性行為等等,人類就會進一步修改「人類的定義」,以便把「非人類的猩猩」排除在外。過去的演化論者曾追索一個「失落的環節」,認為人類由動物演化而來,固無疑問,但從動物跨到人類這一步,進步之大,實在是太過神祕難解;所以在這一小段的演化過程中,必然有一個「失落的環節」尚未被發覺。


如今,黑猩猩是否應該享有「人格」,或無定論。但若說黑猩猩與人類之間有什麼「失落的環節」,則是人類自大的迷思!黑猩猩是人類的兄弟,我們中間並沒有所謂的「失落的環節」,黑猩猩也有智慧、有感情、有「語言」,人類只是學會了用嘴巴說話,方便空出兩隻手來做事情而己。這中間既不是鴻溝,也沒有失落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在台灣的靈長目動物,除了人類之外,就只有猴科的台灣彌猴,並沒有其他原生種的人科大猿,但台灣和紅毛猩猩卻有著很深的緣份。我們曾經是舉世公認的紅毛猩猩殺手。一九八七年,張小燕主持了一個益智問答節目「頑皮家族」,向六福村野生動物園商借了一隻紅毛猩猩「小莉」一同主持,「小莉」可愛的模樣迷倒了大批觀眾。彼時的台灣錢淹腳目,有錢人爭著養紅毛猩猩當寵物。據非正式的統計,在民國七、八十年間,最高曾有一千隻左右的紅毛猩猩生活在台灣。台灣也是印尼及馬來西亞以外,擁有紅毛猩猩族群數量第三多的國家。


全世界的野生紅毛猩猩都居住在婆羅洲和蘇門答臘的熱帶雨林裡,公的紅毛猩猩單獨行動,小紅毛猩猩則跟著媽媽過團體生活。台灣有錢人把紅毛猩猩當寵物,當然要養小的,最好是BABY,養大了才會和主人有感情。印尼的獵人們為了滿足這種市場需求,當然只抓小隻的紅毛猩猩;而小紅毛猩猩被抓的時候,他們的媽媽、阿姨們當然不肯;為了抓小的,這些力大無窮的成年雌性紅毛猩猩就不免成了槍下亡魂。而且,台灣從未准許紅毛猩猩當成寵物合法進口,所以小紅毛猩猩們只好坐著漁船偷渡入境,通常走私十隻,只有一至二隻可以存活,到達台灣有錢飼主的家中。


因此,一個簡單的數學算式是:台灣有一個有錢人養了一隻小紅毛猩猩,代表有五至十隻小紅毛猩猩死在偷渡來台的海上,並代表有另外十至二十隻小紅毛猩猩的媽媽和阿姨們死在印尼獵人的槍下。台灣的有錢人養了近一千隻的小紅毛猩猩,就代表有上萬隻的紅毛猩猩為此死於非命。因此,當國際動物保護團體的撻伐聲一起,台灣簡直是百口莫辯。這個事件,也是台灣社會第一次認真看待動物保育的問題,也催生了日後的野生動物保育法。


如果說黑猩猩和矮黑猩猩(巴諾布猿)是人類的親兄弟,那麼紅毛猩猩和大猩猩可算是人類的表兄弟,紅毛猩猩與人類基因相似度也高達96.4%。二十年前台灣因為紅毛猩猩的事情遭到國際圍剿之後,政府大力宣導敦請飼主們捐出紅毛猩猩送回婆羅洲的老家;但很多飼主因為和紅毛猩猩有了感情,而且當初也是花了不少錢買的,因此遲遲捨不得交出來。


農委會也曾經邀請研究紅毛猩猩的外國學者到台灣,為此開了一場討論會,邀請紅毛猩猩的飼主們到場。當這位國外學者看著一隻隻紅毛猩猩坐著雙B的名車,好像寶貝一般地被有錢的主人們抱著帶到會場,他也了解到,說台灣人「虐待」紅毛猩猩乃言過其實。當時的台灣人只是在動物保育這方面民智未開,沒有正確觀念而已。


據說這位國外學者當場對台灣這些紅毛猩猩的飼主們表達敬佩之意,因為據他所知,紅毛猩猩是一種力大無窮,野性難馴的野生動物,成年後可以長到一百七、八十公分,因為基因相似度高,也可能與人類互相傳染疾病,需要專業的飼養人員及飼養環境,才能避免發生危險。而台灣人居然可以把這些野生動物養在家裡,和大家一起看電視、吃飯,相安無事多年,真的是「運氣好」兼「勇氣可嘉」啊!


經過如此的解說和宣導之後,有些飼主才終於下定決心將親如家人的紅毛猩猩送回印尼婆羅洲。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也曾來台灣拍攝送紅毛猩猩回家的紀錄片,其中有一位女士養的紅毛猩猩,教養非常的好,在印尼下機時,手上握了一個東西,保育人員想叫牠打開手掌卻沒辦法,一直到同行的飼主叫牠把東西放下,這隻紅毛猩猩才將手打開,她居然握著自己的便便。


原來在飼主家裡,這隻紅毛猩猩知道便便的時候要坐到馬桶上,她坐飛機的貨艙沒有廁所,也不敢隨便弄髒地板,所以就將便便一直握在手裡,不願意放下來。我想人類的小孩都沒有這麼貼心與聽話吧!這隻紅毛猩猩的智慧非常高,BBC追蹤多年,發現野放一些年後,她變成了一個野生紅毛猩猩群的領袖,飼主在多年後也曾在保育人員的陪同指導下到保護區去看過牠,躲的遠遠的,但據說這隻紅毛猩猩好像還是感覺到了。


而更有趣的則是這批在台灣留洋過的紅毛猩猩,因為在飼主家中學過用湯匙、叉子來吃飯,工具操作之技術水準超越同儕,傳授了很多新玩意兒給他們印尼的同胞。婆羅洲當地的雨林有一種樹,果實長有厚皮,原本並非紅毛猩猩的食物,但這批由台灣學成歸國的紅毛猩猩硬是有方法將果實弄開,發現十分好吃,一段時間後,居然連原本野生的紅毛猩猩也學到這項技術。此事還引起當地研究生態的學者一度擔心那種樹將來會絕種。


成年的紅毛猩猩力大無比,雄性更有可能長成龐然大物,在雨林中有拔山倒樹之威。台灣紅毛猩猩回娘家的活動,在印尼方面拒收八歲以上的紅毛猩猩之後,無以為繼,前後算一算只成功送回了三十多隻。之後主管機關又辦理紅毛猩猩登錄作業,多年來登錄在案的卻不到一百隻。據此推算,在台灣仍有數百隻的紅毛猩猩是黑戶,是死是活,健康與否,難以確知。


現下收容紅毛猩猩最多的單位是屏東科技大學的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空間雖然不小,但對於紅毛猩猩而言仍是形同坐牢。多年來送了幾隻給中國、日本等地的動物園,也曾經和英國合作,將一隻芳名「阿美」的紅毛猩猩送往英國的Monkey World進行保育繁殖計劃。台灣人好像想要默默的為這些嬌客們各尋歸宿,或者,其實是想要拋掉這些燙手山芋,裝作看不見,等待他們自然死亡,覆蓋在歷史的塵灰之下不再想起。


紅毛猩猩的故鄉是婆羅洲與蘇門答臘的熱帶雨林。日本、英國是溫帶國家;中國的福州、南京動物園緯度也較台灣更高,而且中國相關機構未能善待動物的前科累累,紅毛猩猩可否得到最佳照顧也頗堪疑慮。若我們有點良心,便會發現對紅毛猩猩來說,上述地點都比不上有著熱帶氣候的南台灣啊!


更何況,台灣民間過去曾有高達一千隻左右的紅毛猩猩,如果能好好的找出來妥善安置,可以說全世界除了印尼及馬來西亞之外,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比台灣更適合來做紅毛猩猩的保育繁殖計劃。


紅毛猩猩是華盛頓公約裡的瀕危物種,亟待人類的協助與保育。台灣不會是紅毛猩猩最後的家園,但在保育繁殖上,我們因為歷史的錯誤,反而得天獨厚,可以做的事情很多。而紅毛猩猩的平均壽命約有四十年,如在人工環境下妥善照顧,可以活到更老。當年被偷渡來台的小紅毛猩猩們,算算現在應當還在人世間。就算不予繁殖,也該讓他們有個自由開闊的家園,可以像黑猩猩波伊一樣舒舒服服的安度晚年。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從無始貪瞋癡。紅毛猩猩是台灣人當年的貪婪與癡愚所造之一大惡業,而今,我們要沈默、視而不見,讓這個惡業繼續往下深深的種在故鄉的土地上;還是應該「一切我今皆懺悔」,彷照外國經驗打造一個紅毛猩猩可以安居的樂園,多少還一些給這些地球上所存不多而在台灣受難的猩猩兄弟們吧!


(刊載於民報 2014-07-02【專文】人類,多了一張嘴說話的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