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5日

孔子與冉有的對話

《論語》,季氏篇,十六: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

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

孔子曰:「求,君子疾夫,捨曰欲之,而必為之辭。」

「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氏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這是論語中很有趣的一段。也是「禍起蕭牆」這句成語的出處。

魯國的權臣季氏想要出魯國之兵攻打顓臾這個小諸候國。冉有、季路(子路)二人是孔子的學生,也是季氏的家臣,冉有更是季氏手下大總管級的人物。這兩個人知道季氏這次的軍事行動恐怕會遭到孔子的反對,而孔門弟子三千,是在野的大勢力,不先來溝通一下是不行的。

冉有是本次對話的主角,他怕自己一個挨罵,所以拉了同學子路來當墊背的。兩個人到了老師面前,可能先扯淡一下,然後委婉的提到:「季氏好像對顓臾有點意見,搞不好會有點事情發生。」

孔子是個老江湖,這些學生屁股有幾根毛他都清楚。他聽個頭,就猜到季氏想做什麼事。於是他老人家就開口說:「求(冉有的名字),這樣做不是太過份了嗎?顓臾和魯國一樣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諸候,以前是周天子分派到東方收服蠻夷的臣子(東蒙主),是同在文明世界裡的(社稷之內),怎麼可以無緣無故就發動侵略戰爭呢?」

冉有回答道:「老師所言甚是。唉!我和子路二個也不想這麼做,不過大老闆硬要這麼幹,我們也沒辦法。老闆要衝,我們也只能跟著衝,無奈啊!」

孔子就說了:「冉有啊!以前有個叫周任的人說過:貢獻你的力量,做你該做的事,如果做不到,就該辭職下台。現在危險就要發生了你也不救,事情就要完蛋了你還不管,那要你們這些當幕僚的幹嘛?而且你說這種話未免太不負責任了,發動狼虎般的戰爭,摧毀民生經濟,如果你沒責任,那要算是誰的錯呢?」

冉有這時候發現老師就是老師,太強了!用騙的已經玩不下去了,因此,乾脆就攤牌吧!

冉有說:「老師啊!顓臾這個國家很靠近我們魯國邊界的費城(「費」唸作「必」,和美國的「費城」唸作「吠城」不同),現在她是個魯蛇,不趁機把她攻滅了,未來可能會變成魯國子孫的麻煩。」(心中OS:老頭兒,看在政治現實的份上,識相點吧!)

孔子一聽之下,發現冉有這個小子居然對他耍心機,當下火就上來了。開口罵道:「混帳東西,做一個君子,最最最要不得的,就是明明想一樣東西想的要死,嘴巴卻說我一點兒都不想要!」(心中OS:連老師你也敢騙,回頭把你當掉重修!)

然後至聖先師就開始長篇大論的教訓起人來啦!孔老師說:「國家不怕資源稀少,就怕沒有分配正義;不怕經濟衰退,就怕社會不安定。如果社會有公平、有保障、能安定,那遭遇到危機也不致於亡國。所以說,要吸引移民(在春秋時代,地大人稀,亟需勞動力,所以人民是稀有財,代表生產力,各國都在爭取甚至掠奪移民。),就要建立安定的社會,移民來了,就要好好的安頓他們。冉有、子路你們這兩個小子給我聽好了,你們在權臣季氏的手下工作,所推行的政策既不能吸引移民,又不能保持社會安定,只想在文明世界裡發動戰爭來獲取政治利益。我看啊!季氏的隱憂不在遙遠的顓臾,而在他家門之內吧!」

這段孔門對話錄其實蠻生動的,然而坊間大部分的翻譯都會讓人看到不知不覺的睡著,真是可惜。

而這個故事可以送給很多人。比如說,送給小布希時代的鮑威爾將軍,如果當時鮑威爾搞懂孔老夫子說的話,也許今天歐巴馬就不會還在為伊拉克的事情傷腦筋。

也可以送給以色列政府中任何一個頭腦比較清醒的官員(抱歉,限於所學,我一個名字也例舉不出來)。如果猶太人能在醉心中華古文明中多了解這一段,也許未來在加薩走廊和約旦河西岸會多一些些解套的希望。

當然,送給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南海裡的那些政委、軍委們也很適合,如果他們還肯接受文明的話。中國共產黨從老毛的「批孔揚秦」搞到現在的「復興中華文化」,希望真有人能看到中華文化中比較美好的部分,不要再搞出張藝謀在電影「英雄」中那種野蠻可怕的意識型態了。

最後,這個故事當然要送給我們自己。阿扁總統風光上台,黯然落幕。馬英九總統一而再、再而三遭受無能、低能的恥笑。他們本身固然要負最大的責任,但真是兩位總統自己就能將事情搞得這麼糟嗎?所有官員、幕僚們,真是應該捫心自問:「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歟)?」

冉有想做壞事,至少還怕老師罵。今日台灣官商勾結、出賣國家利益的政客、奸商們,壞事做了這麼多,還個個理不直而氣壯,以錢權作公理,視權謀為正道,收買媒體來顛倒黑白,戀棧權位還自稱負責。若孔子復起於地下,可能也要感歎:「接輿兄,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唱KTV吧!」


刊於民報2014-09-24

2014年9月23日

被遺誤的台灣:荷鄭台江決戰始末記

鄭成功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的決戰,是台灣史、東亞史乃至世界史上的一件大事。如果鄭成功沒有打走荷蘭人,台灣一直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治下,大清帝國大概也沒有攻取台灣的興趣。那麼,日後荷消英長,台灣會不會也轉到英國東印度公司治下,和印度同其命運?

又如果台灣經歷了荷治、英治,成為歐洲帝國在東亞長達數百年的殖民、貿易據點,會不會因地理之近、交流之繁,而對中國或日本造成更密集的影響,使這兩個國家更早認識歐洲的工業革命及政治革命?若中國和日本因與台灣之交流,事先打好了預防針,又是否可以避免近代史上面對歐洲帝國主義時一連串的挫敗?

歷史無法重來,猜想也只是空想。但身為台灣人,對於鄭荷之戰當有更深刻的認識。畢竟,今日之台灣所以如此,還在於當年這一戰改變了台灣的命運。

鄭成功本身就是一則傳奇,他的身分被多重使用。於中國,他是證明台灣屬於中國一部分的重要例證;於台灣,他是驅逐荷蘭人建立東寧王國的獨立先驅;於日本,他是揚威海上的日本人之子(鄭成功的母親是日本人田川氏);於荷蘭,他被稱為「國姓爺」,是東印度公司橫行七洋時代少見的慘敗;於第三世界,他則是歷史上第一個實實在在以優勢海軍兵力擊退歐洲殖民者的異數。

台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東亞建立的重要貿易據點,荷蘭人在這裡蓋城堡、派駐軍、招募漢人農夫、引進水牛、農作物、向原住民傳教、建立台灣、日本、中國至東南亞的貿易航道等等,前前後後花了不少資本,也靠台灣賺了很多錢。荷蘭駐台最後一任長官「揆一」投降鄭成功,獻出台灣之後,遭到該公司巴達維亞(即今印尼雅加達)當局判處死刑,後改判無期徒刑並流放小島八年,嗣經其家人及荷蘭本國政要多方營救,在繳交高額贖金並與公司簽署競業禁止及保密協定後,才在一六七四年獲釋,遣返荷蘭。

荷蘭東印度公司為了向股東掩飾這一次丟失台灣基地的挫敗,把揆一當成代罪羔羊,將失台之責都推到他身上。揆一為了自己的榮譽,私下寫了這本《被遺誤的台灣》,且鑽了法律漏洞,在他與公司簽署保密協定之前,就祕密將書稿送回荷蘭本土,之後並以化名「C.E.S」印行出版。

換言之,本書就是揆一對鄭荷戰役失敗的答辯書,其中不但引述諸多東印度公司內部機密文件、往來書信及會議紀錄作為證據,更有第一手現場報導。在台灣歷史課本中,若不提這本書,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一項漏失!

拋開傳統中國的觀點,我們也許可以由本書重新思考鄭荷戰役的歷史意義。

由書中所述,我們可以發現荷蘭治下的台灣、西班牙治下的呂宋(即今菲律賓)及日本等地,都相當注意滿清入關與鄭成功作戰的消息,當他們發現鄭成功在中國本土與清軍作戰失利時,都非常緊張。因為他們認為若鄭成功在陸地上打不過韃靼人(當時荷蘭稱滿州人為韃靼人),勢必轉向海外發展,那麼他們就要擔心自己成為鄭成功攻擊的對象。

鄭成功在中國本土的反清復明戰役中,時勝時敗,也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遲了他攻略海外的計劃。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總部受此「狼來了效應」影響,誤信以該公司在海上的強大勢力,應當足以威震四方,讓鄭成功不敢公然挑戰。因此台灣長官揆一多次回報鄭成功的軍情,預判鄭軍會攻打台灣,請求總部救援等等請求,都遭到忽視及擱置。

但歷史已經證明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部的判斷錯誤。當鄭成功在福建厦門的基地遭受清軍重創之後,退無可退,終於回到海上,挾大軍向台灣而來。

彼時台南市的安平區還是一片台江內海,荷蘭人在內海與外海間的廣大沙洲「大員」上建立了熱蘭遮城,即今日之安平古堡,城堡外並有熱鬧的市鎮,史稱大員市鎮或熱蘭遮市鎮。此外,又在面臨台江內海的台灣本島上建了一座普羅民遮城。

荷蘭人將總部熱蘭遮城設在大員沙洲上,一方面可與外海相接,有航運貿易之便;二方面有風平浪靜的內海可以泊船;三方面隔著寬廣的內海,台灣本島上的漢人或原住民若發生騷亂,必需渡過台江內海才能攻擊熱蘭遮城堡,不可能是荷蘭人的對手。之後,荷蘭人為了加強對台灣本島的控制,才又隔著內海建了一座普羅民遮城與熱蘭遮城遙遙相望。

荷蘭東印度公司這樣的建城模式,在面對台灣統治時,相當理想。但在面對海上攻擊時,就不太妙了!

1661年四月三十一日,在荷蘭守軍欠缺防備的情形下,鄭成功的海軍突襲由鹿耳門水道進入台江內海,迅速登陸台灣本島,取得壓倒性的優勢,很快的就讓普羅民遮城投降。此時,鄭軍才回過頭來攻擊大員沙洲上的熱蘭遮城。此城孤懸於沙洲之上,毫無腹地,內、外海都受制於鄭成功的水師,情勢自是極為不利。

雙方交戰之後,荷蘭守軍以精良的大砲重創鄭成功的軍隊。揆一曾對鄭成功提出談判條件:第一,鄭成功撤軍,荷蘭願賠償所有費用;或第二,荷蘭願意將台灣本島全部交給鄭成功統治,只保留大員沙洲及其上的熱蘭遮城作為貿易據點。當時揆一認為鄭成功應當會接受第二個條件,避免與東印度公司全面翻臉。

歷史證明揆一錯了。鄭成功堅持要求荷蘭人全面退出台灣,揆一乃決定負隅頑抗。

鄭成功必勝的信心來自於氣候,因為台灣海峽上特殊的東北季風,有半年的時間帆船只能由北往南走,另外半年則只能由南往北開。鄭成功攻擊台灣的時間,帆船無法南行,所以他認為揆一無法向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總部求救。等半年過,就算有求救船開回巴達維亞,巴達維亞的援軍又要再等半年,風向改變後才能往北開到台灣。因此鄭成功認為他很有時間可以慢慢攻打熱蘭遮城。

不料鄭荷海戰中,鄭軍雖然得勝,卻讓一艘荷蘭快艇逃脫。這艘快船沿著海岸線艱苦的逆風航行回到巴達維亞,通報了國姓爺攻打台灣的緊急軍情。東印度公司大吃一驚,卻一時間派不出援軍。按照揆一在本書裡的指控,當時巴達維亞當局人人畏戰,找不到資深的作戰指揮官。最後,只好讓一名投機份子「卡烏」領軍北上赴援。

而當這批荷蘭戰艦出現在台灣海峽時,的確嚇了鄭成功一大跳,以為荷蘭人派出二千人以上的大軍來援。可惜荷方戰艦厄克號在暴風雨中觸礁沈沒,人員被鄭軍俘虜,供出荷蘭援軍其實只有四百人的實情。

此時,揆一得知清軍的靖南王耿繼茂正在中國南方與鄭軍交戰,取得不錯的成績。乃打算聯清制鄭,計劃派出戰船與清軍合作消滅鄭成功在中國本土的部隊,以逼鄭成功領軍「反攻大陸」,用此「圍魏救趙」之計來解台灣之圍。但荷蘭援軍將領卡烏實在是個大草包,在小小的交戰挫敗後,了無戰意,藉口他要負責去中國聯絡耿繼茂,便帶著赴援戰船出海,趁機逃向暹邏(泰國)去了。

此時揆一領導的熱蘭遮城已經抵抗鄭成功的圍城九個月之久。鄭成功一開始的強攻曾遭受荷蘭守軍的大砲反擊,損失慘重,所以後來就作圍城之計,以拖待變。果然圍城日久,荷蘭軍心動搖,一位荷蘭中士羅狄斯出城投降並對鄭成功獻計,使鄭軍順利攻占制高點烏特勒支碉堡。

事發至此,熱蘭遮城再也無險可守。揆一見大勢已去,簽字獻城。鄭成功則讓荷蘭人「光榮退出」,作為交換。

話說當時荷蘭守軍至多也不過一千多人,對抗鄭成功二萬五千人的大軍。以大員沙洲上之孤城,居然備有火藥及食物可以頑抗九個月之久,可見荷蘭人對台灣經營之深,及其於武器方面所占有的優勢。鄭成功之勝,勝在天時、地利、人和、軍隊人數及計謀。孫子兵法曰:「十則圍之。」,鄭成功圍城屯田,休養軍隊,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總部則見死不救,失誤連連,又怎能不輸呢?

依台灣長官揆一的自辯,他早已認清國姓爺對台灣的威脅,並提出警告。所以巴達維亞總部裡的人事恩怨及主事者的昏庸無能,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遺誤台灣的罪魁禍首。他為了個人的榮譽寫下這本書,也為台灣留下了極為珍貴的史料。

荷蘭的東印度公司丟失台灣,海上霸主顏面掃地,當然不會就這麼算了。隔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艦隊掃蕩了鄭成功在厦門和金門的基地,更讓金門全島盡成廢墟。不過這是後話了。

本書除了就戰役的記述外,還描述了很多當時荷蘭人與漢人及原住民的互動情形暨風俗習慣,可說是極為珍貴的史料。

比方說:「不少荷蘭婦女和孩童也在上述暴行中喪命。至於未被處死的荷蘭婦女,容貌姣好的被中國將領先挑走,其他的則分發給下面的部屬。」,這是中國古代的慣行,鄭成功的軍隊多是海盜出身,自是難免。

在揆一投降之後,這些被擄的荷蘭婦女鄭軍送回。書中記載:「這些婦女的際遇好壞,端看她們的中國主人而定。分發給單身男子的荷蘭婦女,通常會受到相當的憐愛,因為中國人很渴望能獲得女性,對於荷蘭女人更感新奇。因此,日後當荷蘭人獻城投降,這些婦女根據投降協定被送回荷蘭人陣營時,她們對中國人並沒有太多怨言,只不過是肚子裡多了半個中國人。荷蘭的士兵和水手不會太挑剔,並不那麼介意她們的過去,因此某些荷蘭人把她們視為優質寡婦,娶為妻室,但有幾位要等到生產後才結婚。」由此可知,這些海上男兒並不太計較世俗的道德教條,當時應該有一些台荷混血留在台灣,也有一些台荷混血在媽媽肚子裡被帶到了荷蘭。

書裡又說:「至於分發給有婦之夫的荷蘭女人,她們就沒那麼幸運了,因為善妒的中國妻子總是以各種方式來欺侮、折磨他們,把她們當作奴隸,驅使她們擔當挑水、砍柴、舂米等苦差事。因此,當她們後來回到我方陣營,就大聲控訴中國人,述說中國人的種種虐待。」所以,當有個大老婆在家裡,金絲貓就變成番婆加外傭了!這一點,可能是古今皆同也說不定。

總之,這本有關台灣歷史的重要著作,於揆一生返故國的翌年,即一六七五年,荷蘭人退出台灣之後的第十三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流傳並不廣。直到十九、二十世紀,帝國主義正式向中國扣關的年代,才又被迻譯為英文及日文。尤其得力於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的資助出版,用以作為日本人殖民台灣的參考資料。

國府遷台後,周憲文、夏德儀教授等人利用台灣銀行的資力主持「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近三十年,做了非常多台灣文獻的整理及翻譯工作,也曾於一九五六年出版本書中譯本,但早已絕版多年。

2011年,非學界中人的林野文先生以一己之熱情重譯此書,由前衛出版社出版,默默為鄉土貢獻一本註定是銷路不佳的經典著作,實在是了不起的志業,令讀者感動。惜哉本書底稿乃是甘為霖牧師(William Campbell)的英譯本,而非由揆一之古荷蘭文原本直譯。當然,這是求全之毀,只盼這美中不足之處,他日有能人可以完成。

刊載於2014/9/23民報

天下武功出少林乎?

楊照曾言:武俠小說是人類文學史上最大的互文系統。所謂「互文」,是指文本間的相互引用。藉由作者間有意無意的共識,憑空創建出一個『江湖』。

武俠小說的作者與讀者會自動登入這個叫作江湖的虛擬系統,各自扮演恰如其分的角色。這些玩家們絕對不會誤解少林寺方丈是無惡不作的魔頭,也絕對不會認為張三丰秘傳的武功是三腳貓把式。

正因為大家都在這個互文系統裡,因此武俠小說作家不必一一交代人物、武功、派別等等來歷,反正讀者自己會知道。這是作者與讀者間的默契,也是武俠小說迷人的地方。絕對不是《哈利波特》或《魔戒》這種單一作家獨立創造的虛擬世界可相比擬的。

西方人讀武俠小說 障礙高不可攀


西方人對此互文系統一無所知,讀起武俠小說來就有高不可攀的障礙。因為小說裡的每個名詞、每個符號都是陌生的,而且作者一點要交待的意思也沒有。當一個西方讀者用常識來推論一群叫化子聚在一起一定不會幹什麼好事,而不能了解丐幫幫主在武林中正義的形象與崇高的地位時,那讀起武俠小說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呢?

而正是由於這個互文系統的龐大淵博,常常使我們誤以為這個虛擬的江湖就是歷史的真實。有太多人相信達摩祖師在少林寺傳授易筋經,張三丰創立武當派並發明太極拳。「天下武功出少林」變成了一句成語,幾乎是不容挑戰的事實,但這其實是值得好好查考的一件事。

少林寺始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西元四九五年),位於中國河南省封登市嵩山山系之少室山上。第一位入主少林寺的是東天竺高僧跋陀;後來南天竺高僧達摩也到此暫住。今人所稱少林為達摩祖師所創,達摩曾在少林寺面壁九年,並傳授易筋經等等,經考證均屬後人假託。

武僧助李世民打仗 少林武功最早記錄


之後,傳說少林寺有十三名武僧協助唐太宗李世民打仗,這應該是少林寺最早與武功相關的記錄。然而,自唐至元,數百年悠悠而過,卻看不到什麼有關少林寺武功的記載。一直到了明朝,相關史料才多了起來。

明萬曆四十四年(西元一六一六年),從學於少林寺棍法高手洪轉、宗想、宗岱等人的俗家高手程宗猷寫了一本武學鉅著《少林棍法闡宗》,其中記載少林寺武功的源流是:「元末緊那羅王後嗣哈嘛師,以拳棍授以匾囤和尚。」。「緊那羅」為天龍八部之一,是佛教經典中非人的天神,所謂緊那羅王後嗣云云,乃是假託神明之說。而「哈嘛師」、「匾囤和尚」是誰?亦不可考。不過本書至少點出少林寺武功來源的時代似乎是在元朝末年。

而在萬曆之前的明嘉靖時期(西元一五二二至一五六六年),抗倭名將俞大猷在現存少林寺之〈新建十方禪院碑〉上寫道:「予昔聞河南少林寺,有神傳長劍技」。所謂「長劍」,指的是棍法;既稱「神傳」,即難以查考其源流。

此外,俞大猷的老師唐順之,號荊川,寫過一首「峨眉道人拳歌」,其中提到:「浮屠善幻多技能,少林拳法世稀有,道人更自出新奇,乃是深山白猿授。.....百折連腰盡無骨,一撒通身皆是手。......余奇未竟已收場,鼻息無聲神氣守。道人變化固不測,跳上蒲團如木偶。」。此峨眉道人的武術應是唐順之親眼所見,至於詩中所稱「浮屠善幻多技能,少林拳法世稀有」云云,則不知是否只是傳聞?

天神傳授棍法 傳說是真?


不過我們至少可以確定,在明嘉靖之前,傳說少林寺有一種天神傳授的棍法,非常厲害。但傳說是真實的嗎?且再從俞大猷這個人說起。

俞大猷(西元一五○四至一五八○年),福建晉江(泉州)人,出身軍官世家,少年即學兵法、習騎射,後來成為一代高手,精於棍法。泉州一帶的劍術及棍法多為俞大猷所傳,在當時的名氣猶勝於嵩山少林寺。

有明一朝,俞大猷乃是與戚繼光齊名的抗倭名將,並著有《正氣堂集》、《正氣堂餘集》、《正氣堂續集》三部書,其中「餘集」卷四為《劍經》,是中國古代重要的武術史料。

依前述〈新建十方禪院碑〉的記載,俞大猷在明嘉靖四十年(西元一五六一年)自雲中(山西大同)要返回沿海前線,途經嵩山,拜謁少林寺,想尋找傳說中神傳的棍法。俞大猷時年五十六歲,已是一代武學宗師,少林僧人向俞大猷演示了各項武藝後,俞大猷發現少林寺棍法「傳而久訛,真訣皆失。」,並不是什麼厲害的功夫。

於是俞大猷乃將自己精研的棍法傳授給少林寺僧,並從寺中帶走普從、宗擎二位年輕僧人到軍中見習,指導他們實戰的棍法,二人學成後回到少林寺,提升了少林寺的武功層次。萬曆五年(西元一五七七年),俞大猷在北京神機營任職,僧人宗擎突然來訪,俞大猷復傳以《劍經》,並作《少林寺僧學成予劍法告歸》一詩紀念,詩云:「神機閱武再相逢,臨別叮嚀意思濃;劍訣有經當熟玩,遇蛟龍處斬蛟龍。」此外,俞大猷《詩送少林寺僧宗擎》的詩序裡提到:「(宗擎)回寺以劍訣、禪戒傳之眾僧,所得最深者近百人,其傳可永也。.....(俞大猷)復授之劍經,勉以益求其精之意。」可說自此伊始,少林寺的棍法才得到中興。

天下武功出少林?天下武功傳少林!


數十年後,程宗猷在萬曆四十四年(西元一六一六年)著作《少林寺棍法闡宗》時,其所學的棍法應該是俞大猷傳授給少林寺,或至少是深受俞大猷影響的少林棍法。由此看來,在明朝中葉,「天下武功出少林」一語並非事實,反而是「天下武功傳少林」才近實情。

自明萬曆年間後,有關少林寺僧武功高強的記載就相當多。比方說萬曆四十三年(西元一六一五年)文翔鳳在其《嵩遊記》中寫到:「歸觀六十僧,以掌搏者、劍者、鞭者、戟者。」、「寺八百餘僧,各習武藝俱絕。」;《少林寺都提舉征戰有功順公萬庵和尚塔銘》一文中提到少林寺僧廣順征戰有功,事蹟在萬曆四十七年(西元一六一九年)。明天啟五年(西元一六二五年),河南巡撫程紹亦有《少林觀武詩》云:「暫憩招提試武僧,金戈鐵棒技層層。」等語。

由此可見在俞大猷傳其《劍經》之棍法於少林寺之後,少林僧人精研棍法,能人輩出,最終變成「棍法正宗」。

至於「少林拳法」一開始似乎並不像棍法那麼出名。程宗猷在其《少林棍法闡宗問答篇》中,有一段提到:「棍尚少林,今寺僧多攻拳而不攻棍者,何也?」余答曰:「少林棍名夜叉,乃緊那羅王之聖傳,至今稱為上菩提矣!而拳猶未盛行於海內,今傳攻於拳者,欲使與棍同登彼岸。」,亦可見在程宗猷的時代,少林寺的拳法尚在發展之中,還不能與少林寺的棍法並駕齊驅。

少林拳法 明朝中葉才發展


戚繼光在其《紀效新書》中介紹明朝當時著名的武術,稱:「而今之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鎖、二十四棄探馬、八閃番、十二短、此亦善之善者。呂紅八下雖剛,未及綿張短打,山東李半天之腿、鷹爪王之拿、千跌張之跌、張伯敬之打、少林寺之棍、與青田棍法相兼。楊氏槍法與巴子拳棍,皆今之有名者。」,其中只有提到「少林寺之棍」,而未提及「少林寺之拳」,可以合理猜測現代少林寺出名的拳法應該是明中葉之後來才發展出來的。

少林寺既為佛門禪宗祖庭,又有僧人習武從軍之傳統,所以自明朝中葉起,許多民間武術都匯集到了少林寺。而且僧人無嗣,沒有藏私傳子的弊端,武術只能擇優而傳,在此良性循環之下,少林寺逐漸成為中國北方的武術中心。

依照中國人愛好託古自重的傳統,許多習武者也就西瓜偎大邊,假稱本門武功是少林寺所傳,以此不實廣告自抬身價、招攬學生。久而久之,乃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說。時至今日,由武俠小說互文系統所建立起來的虛擬江湖深入人心,更使少林寺武學的「古老傳說」堅如磐石。

今日現代化的少林寺,方丈猶如大企業的CEO。武術學校、少林藥局和諸多授權商品,風行熱銷,亦儼然是今日中國文創產業江湖上的泰山北斗。

考諸歷史,天下武功出少林,其實是一場美麗的誤會,但就像許許多多的中國夢一樣,好像沒有人願意醒。

(刊於2014-09-22民報

2014年9月20日

禁書與庶民史觀

近讀中國老作家黃裳先生研究清朝文字獄的《筆禍史談叢》,其中〈談禁書〉一篇談到閩、張遠超所撰《無悶堂集》,其卷七有一〈徐烈婦小傳〉,內容有一節寫到:

「甲寅之變,生靈塗炭。身污名辱,終於不免者,不獨女子也,女子為尤慘,楚蜀兩粵,不可勝數。以予所目擊耳聞者,獨浙閩江右,其死於鋒鏑、盜賊、飢餓、損傷、老弱廢疾者不具論。其姿容少好,騾車馬背輦之而北者,亦不具論。惟其棄載而鬻之者,維揚、金陵、市肆填塞(以下挖去十五字)。累累若若,若羊豕然,不可數計。市之者值不過數金,醜好老少,從暗中摸索。」

並說明,甲寅是康熙十三年,西元一六七四年,時當三藩之亂,清軍與耿精忠的部隊作戰。將姿容少好的婦女「騾車馬背輦之而北」的,當然是指清軍。張遠超說,死於戰亂意外的不算,餓死、病死的不算,長的漂亮被搶走的女人也不算。剩下那些沒死、年長、不怎麼漂亮的女性,居然塞滿了維揚(揚州)、金陵(南京)等大城市的人肉市場,情況就像豬、羊的交易一樣,數不清有多少人,買一個也不用多少錢。

說起來這件事和台灣也有點關係。耿精忠和吳三桂向清帝國宣戰時(至於這是起義或叛亂,端視當事人的立場而定),有約台灣的鄭經前來助拳。鄭經是鄭成功的兒子,東寧王國的領袖,他的戰場主要在福建沿海,和耿精忠相重疊;而吳三桂的地盤在雲南,相距較遠。

鄭經一面幫忙打清軍,一面搶耿精忠的地盤,搞得耿精忠兩面作戰。後來耿精忠不敵清軍,投降後反過來協同清軍對付鄭經。這一仗先後也打了十多年,鄭經才從中國大陸全面潰敗,退回台灣。

兵連禍結,人民當然是慘到無以復加。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在這本禁書裡偶留一段,堪供專家查考而已。

歷年來,日本首相是否到靖國神社祭拜、上供,一直是東亞地緣政治的重要議題。不論立場為何,妄加評論者往住惹來一身腥。

然而吾人感歎的是,平民老百姓所受到的殘害,往往是在國族對抗的意識形態下,才會受到重視與紀念。庶民史觀下的人間慘劇常常只能作為國族史觀下的蒼白註腳。前述「甲寅之變」中眾生身受之苦,難道與南京大屠殺有什麼不同嗎?

若說這二件事情年代隔的太久,不可一概而論。那麼當「九帥」曾國荃於西元一八六四年率其湘軍攻破太平天囯的天京後,其幕僚趙烈文在《能靜居日記》中記載道:「沿街死屍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滿二三歲者亦斫戮以為戲,匍匐道上。婦女四十歲以下者一人俱無,老者無不負傷,或十餘刀,數十刀……」此等全面強姦婦女,殘殺二、三歲幼童作為遊戲的暴行,與拿武士刀舉辦殺人頭比賽、妄言南京無處女的日本皇軍何異?而太平天囯的天京,豈不就是南京嗎?

只因為清軍和曾國荃也同是中國人,所以這些無辜死掉的人民就比較活該,不值得紀念、反省與哀悼嗎?

再想下去,如台灣的二二八事件之慘案,也是在台灣史觀與黨國史觀衝突之下,才從禁忌話題一躍而至神壇地位。至於國民黨先前在中國各省殘害異己的種種暴行,其慘烈未必下於二二八,於今卻早已無人聞問。而二二八之後的白色恐怖,受害者固多本省族群,然並不限於本省族群,外省族群的受害者噤聲多年,於今也多能正面控訴遭受黨國白色恐怖之迫害。

這是一種緩慢且迂迴的進步。在邁向民主國家的道路上,人民終究要學會自己來詮釋歷史。清帝國對《無悶堂集》的查禁及諸多文字獄,國民黨政府先前鋪天蓋地、荒謬無比的禁書政策,雖然已經是過去的歷史,但出版的自由並不代表心靈的自由。

國族史觀下,正如史達林所說,死了一個人是一件悲劇,死了一千萬人就只是個統計數字。如果身為庶民,居然也無視於個人的痛苦,反而跟隨著權力者的眼光來看統計數字,以及對統計數字的意識型態詮釋的話。那麼我們離真正的民主,還有非常遙遠的路。

(2014/9/18民報)

2014年9月17日

日文對中文「提供」的「現代」「解決」「經驗」


台灣當過半個世紀的日本殖民地,這是大清帝國敗於日本之手的割讓。五十年的時間不算短,台灣文化難免深受日本影響。某些褊激人士常指此為「日帝的遺毒」云云。

但若說日本傳來的東西便是所謂的「遺毒」,那麼近代中國喝下這種「毒素」的數量,恐怕多的連中國人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中國著名作家阿城有一本很有趣的小書叫《閒話閒說》,裡面有一小篇提到了現代中文的外來語,其試舉之例即有:「一元論、人道、人格、人生觀、反映、原理、原則、典型、肯定、特別、直覺、自由、立場、民族、自然、作用、判斷、局限、系統、表現、批評、制約、宗教、抽象、政策、美學、客觀、思想、背景、相對、流行、條件、現代、現實、理性、假設、進化、教育、提供、極端、意志、意識、經驗、解決、概念、認為、說明、論文、調節、緊張」等等,以上諸詞均是於清末民初,由中國的知識份子向日文的漢字借到中文的白話文裡來使用,如果說把這些「日本經驗」完全剔除在現代中文之外,中國的白話文還說的出口嗎? 連本文的標題都用上了四個來自日本的「外來語」!

又如「index」這個英文,原本中文譯作「引得」,音義俱似,但後來仍然採用日文的「索引」一詞來代替,足見日文對於現代中文影響之鉅。

據傳清末名臣兩江總督張之洞最討厭幕僚在公文上使用日本漢字用語,每見之輒以紅筆勾出,批曰:「此乃日本名詞。」後來有人跟他說,連「名詞」這個詞兒也是日文裡的漢字,並非中文固有。張之洞無奈之下,只好將批語改成:「此乃日本土話。」

這是張之洞當年的煩惱,而今日身為中文使用者的我們已不覺得有任何困擾,因為這些日文中的漢字已經實實在在的變成現代中文裡不可或缺的部分。有些用法,日本人自己反而不用了。比方說,今日古典音樂常用名詞如「交響曲」、「協奏曲」等等,原本也是出自日本人的翻譯,中文再抄用過來;但現代的日本人反而少用漢字譯名,而愛用假名去音譯外來語,像是將協奏曲(Concerto)稱為「コンチェルト」。

此外,有關日文法政類專業的學術文章,常夾帶大量的漢字。當年求學時,日文程度實在不佳,但只要掌握了日文字尾肯定、否定的文法變化,偶而「望文生義」一番,竟也可以猜出大致上的意思。雖然發音唸不出來,但閱讀起來反而比漢字較少的一般日文文章輕鬆一點。

我以前一直以為這是「傳統中文的優勢」,現在才知道,這其實是因為近代中國學術借用了大量日文漢字的結果。我自以為讀的是中文,但其實那原本是日文,是當年日本人為西洋學術所作的漢字譯名;我們抄過來用,也指涉相同的定義。

英文裡的「freedom」與「liberty」是兩個意義有別的字,日本人當年理解能力有限,全部都譯作「自由」。而中國知識份子原文照抄的結果,讓我們到今天都難以判斷很多文章中提到的「自由」二字,到底是指「freedom」或是「liberty」。所以說,當年日本人錯,中國人也跟著錯。這是一百多年前「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中國,不敵「脫亞入歐」的日本所生之必然歷史結果。

以史為鑑,當知興替。日文中的漢字本來就抄自中國,他們至今並不引以為恥,反而以多識漢字為榮。而近代中文詞彙大量抄用日本漢字,乃是日本人在西化運動上先走一步的結果,風水輪流轉,本也是良性的文化交流。若不生分別之心,心寬天地開,境界自然宏大;然若是淪為意識型態的奴隸,甘作一名「史盲」,那麼離自取其辱之懸崖,當也不遠了。

 2014-09-17刊登於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