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0日

王曉波和他的母親章麗曼

挖人家的家底,一向是我很討厭的事情。不過,王曉波,這次爭議性課綱微調的主導者,他為什麼會這麼想,為什麼要這麼做,還真的非從他的家庭背景來談起。

王曉波的母親是章麗曼、父親是王建文。國共內戰期間,王建文派往台灣,帶著母親、兒子王曉波及女兒同行。妻子章麗曼則留在上海。

章麗曼「滯匪」之後,在新華社工作,期間加入中國共產黨,進入台灣工作委員會。1950年,王建文透過關係把章麗曼接到台灣,章麗曼赴台,但仍與中共情報人員有所聯絡。1953年,匪諜蔡孝幹被捕,蔣介石當局破獲中共地下人員名單,章麗曼遭憲兵總部逮捕,1953年8月18日被憲兵司令部以叛亂罪,逕行槍決。其夫遭牽連,以知匪不報罪名,被判刑七年。

章麗曼是不是真的在從事情報工作的匪諜,如今我們不得而知,對當年的憲兵司令部來說,這是不重要的。依當年陷無辜者於重罪的軍法標準,章麗曼這個案子已可謂是「鐵證如山」。

現在,「章丽曼」的烈士神位供奉在中國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纪念廣場。這代表中國當局承認章麗曼確實是他們派出的間諜烈士。不過,章麗曼到底是否真的就是「匪諜」,我們也不願意逕行採信中國的說法,遽下定論。

我們不否認王曉波及其家人是台灣白色恐怖下的受害者,王曉波自童年時起所受的苦難,我們也寄與同情。但章麗曼生前是國民黨口中的「匪諜」,死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供奉的烈士。她和白色恐怖中其他真的純然無辜遭受牽連的被害人,好像仍是有些不一樣的。

王曉波自己身受白色恐怖之苦,他的母親雖被指為「匪諜」,但以今日的標準來看,並沒有經過正當的審判程序,也算是死在白色恐怖之下。根據<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章麗曼案在台灣被認定是不當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也發給家屬補償金。

但王曉波先生修課綱,對這一點倒是「大義滅親」,在課綱中一併把白色恐怖這幾個字給「微調」掉了。

他對於國民黨政府以不當審判殺害了他的母親,看來並沒有「不共戴天之仇」,這是怎麼回事?

後來讀了王曉波懷念母親的文章「我的母親章麗曼- 一個匪諜兒子的自白」,才終於有點了解。且讓我引用最後兩段,看看王曉波是如何走出白色恐怖的陰影:

所以,八○年我在美國給大舅的信上就說到:「舅舅,您可聽見我們的呼聲!您可聽見婆的聲聲喚兒聲?我們家族的悲劇,也是中國悲劇 的一部分。我們不怨天也不尤人,我們只恨中國為什麼不強大,自己為什麼不爭氣。我們只應抹乾眼淚為中國的明天而奮鬥。希望我們的悲劇 不要在我們的子孫身上再重演。」
在「白色恐怖」的陰影下。從小,我不敢跟別人說母親的名字,甚至也曾在心裡抱怨過媽,害我們從小背負「匪諜兒子」的罪名,受盡羞辱和迫害。今天,我必須大聲的告訴大家,我的母親叫「章麗曼」,我就是章麗曼的兒子,我以母親的誓死不屈而感到光榮。


在這裡,我們看到王曉波把自己和中國綁在一起,在心理上得到了救贖。他不怨天、不尤人,意思就是不恨國民黨,也不恨共產黨害死了他的媽媽。他只恨「中國為什麼不強大」,所以他只恨會讓中國感覺不強大的台獨份子。

他只恨「自己不爭氣」。這可真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受害者對加害者產生認同)的典型案例。章麗曼的悲劇,和王曉波的不爭氣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簡直想要拍拍那個九歲王曉波的背,告訴他不要這麼自責,媽媽的死絕對不是你的錯。

最後,王曉波要大聲的告訴大家,他是章麗曼的兒子,他以母親的誓死不屈而感到光榮。母子親情乃是天性,自不能置一詞以駁。只不過,章麗曼女士的誓死不屈,是在國民黨嚴刑拷打之下對中國共產黨展現的赤膽忠心。

王曉波為此感到光榮。可見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將章女士的烈士牌位移出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纪念廣場,王曉波可能會倍感屈辱的去拚命。由此我們可以猜測,王曉波先生的國家認同並不是台灣,也不是中華民國,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那個彰顯他死去母親烈士地位的心靈祖國。

王曉波先生有他個人的歷史,他要怎麼想,他要如何認同,他要如何在心中安置他慘死母親的地位,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就算不能理解,也只能完全尊重。

只是選擇這樣的一個人,來擔任修改台灣全體中學生歷史課程課綱的重責大任,我們不禁要質疑當權者的心態,是完完全全的病了,還是完完全全的瘋了呢?

(本文成於去年,事過境遷,今始面世)

《閱讀》小城故事

此刻,以巴烽火連天。我在台北,讀卜洛克的《小城》。

小說家在九一一事件之後寫了一個紐約的故事,故事裡的紐約也在九一一之後。那個時候,美國人恨死了信仰伊斯蘭的阿拉伯人,所以小布希的話再白痴,也多的是振臂叫好的徒眾。

有人說,下了雨,紐約只是一座小城。卜洛克還是用他最拿手的行當,謀殺,來寫這個小城故事。

小城裡的一個老頭,女兒在世貿大樓上班,飛機撞上去,死了;兒子是英勇的消防隊員,救災時高樓垮了下來,也死了;老妻臥病,過不了這愁苦的年,自殺了。

於是這老頭恍恍無依,竟變成一個連續殺人狂。他不針對阿拉伯人或伊斯蘭教徒,他專門濫殺無辜。他認為這不是報復,而是為紐約的偉大而犧牲。

一開始是一個女房地產經紀人,再來是一個媽媽桑和兩個妓女,然後三間同志PUB六、七十條的火下亡魂,再加上房東、遊民.....,算算也許死了上百人。

最後,一個沈迷於SM遊戲,可望競選紐約市長的退休警察局長,光著一身被蜜臘除毛的裸體,在命懸一線之際,開槍射殺了老頭。卜洛克寫到,此時老頭的心裡感到一陣甜蜜。

這是部多線發展的小說,中譯本有六百頁,裡頭的情節與細節多到就算我說出了結局,也不怎麼破梗。

一篇文章不可能談盡一部小說,一部小說也不可能反應一個真實的人生。但我想問,為什麼一個慈祥的老頭,受到這種打擊,就變成了一個「視死如歸」連續殺人魔?

世界上命運比他悲慘的人多的是。不是嗎?

比方說,加薩地區那些父母兄弟子女親朋好友都死於戰火,自己還被炸得缺手缺腳臉歪嘴斜的人們,不知明天能否活下去。這豈不比老頭更慘一萬倍?

也許悲慘沒有辦法用天秤來衡量。只是我們不禁懷疑,不論是基地或者哈瑪斯的徒眾,在懷裡炸彈引爆的那一刻,心裡也會像紐約的老頭一樣感到一陣甜蜜嗎?

是否我們因此瞥見人性的某種脆弱,所謂的正常,其實只要跨過某一步,就會滑落到不可知之境。學術上把這叫做滑坡理論,好像是說你我如今平淡平安略帶苟且的生活,只是萬幸你沒有一腳踩上那個滑坡,不然,滑坡的下方可是沒有什麼安全保護措施。

面對杭廷頓的「文明衝突論」,西方世界與伊斯蘭世界解也解不開的結。卜洛克只寫個人的脆弱,寫性與暴力如何讓人踏上那道滑坡。

小說裡的每個人都改變了。連續殺人狂和SM成癮者外,畫廊老闆穿了乳環,陷入無時無地的性興奮;作家和經紀人玩了3P,竟然發現自己是同性戀......

情慾橫流,暴力泛濫,紐約還是紐約。雖然卜洛克說紐約已經不再一樣了,但其實明明就一樣。

世界之都,湮沒人性的超大都會。誰知道那個看來再正常不過的鄰人,有一天會變成殺人狂徒?

而或許,我們應該反過來看,那個神經病老頭,原本就是你正常不過的鄰人,只是他受了點苦。

就像是下了雨,紐約就是座小城。

隱身老紐約的卜洛克,也許默默在想,那開著飛機的人,可能也是你傷心地裡的鄰人。

世界,不也是一座小城。

(本文作於2014年8月;近來IS,復又感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