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0日

《閱讀》小城故事

此刻,以巴烽火連天。我在台北,讀卜洛克的《小城》。

小說家在九一一事件之後寫了一個紐約的故事,故事裡的紐約也在九一一之後。那個時候,美國人恨死了信仰伊斯蘭的阿拉伯人,所以小布希的話再白痴,也多的是振臂叫好的徒眾。

有人說,下了雨,紐約只是一座小城。卜洛克還是用他最拿手的行當,謀殺,來寫這個小城故事。

小城裡的一個老頭,女兒在世貿大樓上班,飛機撞上去,死了;兒子是英勇的消防隊員,救災時高樓垮了下來,也死了;老妻臥病,過不了這愁苦的年,自殺了。

於是這老頭恍恍無依,竟變成一個連續殺人狂。他不針對阿拉伯人或伊斯蘭教徒,他專門濫殺無辜。他認為這不是報復,而是為紐約的偉大而犧牲。

一開始是一個女房地產經紀人,再來是一個媽媽桑和兩個妓女,然後三間同志PUB六、七十條的火下亡魂,再加上房東、遊民.....,算算也許死了上百人。

最後,一個沈迷於SM遊戲,可望競選紐約市長的退休警察局長,光著一身被蜜臘除毛的裸體,在命懸一線之際,開槍射殺了老頭。卜洛克寫到,此時老頭的心裡感到一陣甜蜜。

這是部多線發展的小說,中譯本有六百頁,裡頭的情節與細節多到就算我說出了結局,也不怎麼破梗。

一篇文章不可能談盡一部小說,一部小說也不可能反應一個真實的人生。但我想問,為什麼一個慈祥的老頭,受到這種打擊,就變成了一個「視死如歸」連續殺人魔?

世界上命運比他悲慘的人多的是。不是嗎?

比方說,加薩地區那些父母兄弟子女親朋好友都死於戰火,自己還被炸得缺手缺腳臉歪嘴斜的人們,不知明天能否活下去。這豈不比老頭更慘一萬倍?

也許悲慘沒有辦法用天秤來衡量。只是我們不禁懷疑,不論是基地或者哈瑪斯的徒眾,在懷裡炸彈引爆的那一刻,心裡也會像紐約的老頭一樣感到一陣甜蜜嗎?

是否我們因此瞥見人性的某種脆弱,所謂的正常,其實只要跨過某一步,就會滑落到不可知之境。學術上把這叫做滑坡理論,好像是說你我如今平淡平安略帶苟且的生活,只是萬幸你沒有一腳踩上那個滑坡,不然,滑坡的下方可是沒有什麼安全保護措施。

面對杭廷頓的「文明衝突論」,西方世界與伊斯蘭世界解也解不開的結。卜洛克只寫個人的脆弱,寫性與暴力如何讓人踏上那道滑坡。

小說裡的每個人都改變了。連續殺人狂和SM成癮者外,畫廊老闆穿了乳環,陷入無時無地的性興奮;作家和經紀人玩了3P,竟然發現自己是同性戀......

情慾橫流,暴力泛濫,紐約還是紐約。雖然卜洛克說紐約已經不再一樣了,但其實明明就一樣。

世界之都,湮沒人性的超大都會。誰知道那個看來再正常不過的鄰人,有一天會變成殺人狂徒?

而或許,我們應該反過來看,那個神經病老頭,原本就是你正常不過的鄰人,只是他受了點苦。

就像是下了雨,紐約就是座小城。

隱身老紐約的卜洛克,也許默默在想,那開著飛機的人,可能也是你傷心地裡的鄰人。

世界,不也是一座小城。

(本文作於2014年8月;近來IS,復又感之也!)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