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5日

《古書漫記》吉益先生遺稿(下)

吉益東洞(1702年-1773年),是日本古代大醫學家,人稱「古方派」開宗者。提出「萬病一毒」理論,擅用下法(即以通便排泄作為治療手段),主要是依據東漢張仲景《傷寒論》之理路。他的兒子吉益南涯(1750-1813,名猷,字修夫,號南涯)也是大醫家,他繼承家學,提出「氣血水辨證」論,著有《醫範》、《氣血水藥徵》等重要醫學著作,並培養出中醫外科先驅華岡青洲等醫家。

中醫向有「經方派」、「時方派」之爭。經方者,祖述傷寒論也;時方者,其「時」指的是明朝,大抵在李時珍《本草綱目》之下,以及後來溫病理論。台灣自稱「經方家」者,向來看不起「時方派」或現代學院裡的中醫系,覺得他們溫溫吞吞,病治不好、人醫不死。此中曲直,自不是我這個門外漢能理解,但現代「經方家」其實亦頗受日本吉益東洞、吉益南涯以下「古方派」之影響。

清末詩人黃遵憲出使日本時,與日本文化界交流甚深。彼時日本西學當道,傳統醫學被視為落後的東西。許多高明的日本漢醫頗生時代變遷之感歎,而與來自文化宗主國的大名士外交官黃遵憲不時「互相取暖」,往來頗密。由黃遵憲的信札文章觀之,他老兄認為在傳統中醫這個領域,日本的醫生的醫術比中國的厲害。所以日本漢醫學術,固不容小視也!

講了這麼多,是要說我手上有一本「吉益先生遣稿(下)」的古鈔本,此處封面的「遣稿」應係「遺稿」之誤。內頁「東洞先生遺稿卷之下」就寫對了。


「男 猷修夫、清子道、辰子良 同輯」,其中「猷修夫」就是吉益南涯。



此一下卷,載吉益東洞所著「文」、「讚」、「雜著」三種文類,其中文三篇:〈祭安藝嚴嶋大明神告文〉、〈祭南部源候文〉、〈祭兒濬文〉,讚三篇:〈河豚魚讚〉、〈神農扁鵲仲景圖讚〉、〈扁鵲讚〉,雜著四篇〈範學一則〉、〈臋癰一則〉、〈扁鵲傳評〉、〈家約〉。其後有〈東洞先生行狀〉一篇,係吉益南涯所著。




卷末,記載文化三丙寅(1806),藤晴政謹寫之。「藤晴政」此人查不到資料,書法雖不驚人,但極為工整。版型長26.5公分,寬17.6公分,內頁所用為薄楮皮紙,質地堅實,略有水漬,迄今二百一十年僅邊緣略為泛黃而無破損。今日欲求此紙恐不易得。




經查,《東洞先生遺稿》的序係由河南儀兵衞在寛政元年(1789) 寫成,似由出雲寺文次郎在寬政12年(1800)出版,分為上中下三卷。

我手上這本應當就是上開出版品的手鈔本。古時候,印刷品比手鈔本還要珍貴,和今日恰恰相反。

1800年出版的《東洞先生遺稿》大概都收藏在日本各大學圖書館中(美國的國會圖書館亦有入藏),而我居然可以在日本yahoo拍賣上買到1806年的手鈔本,還真應驗了那句廣告詞,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

2016年3月7日

書店不死

中國著名編輯兼作家胡洪俠是歐威爾的粉絲,蒐集歐氏名著《一九八四》各種中文譯本,並考辨源流,樂在其中,對於劉紹銘所譯《一九八四》之版本極為讚賞。

他在印刻雜誌上曾有一文述其來台獵書之事,略謂:「東大圖書公司於一九九一年三月印行劉譯《一九八四》,出精裝、平裝兩種,設計與印製皆屬上乘……唯獨劉紹銘譯本似乎沒在台灣重印過。是因為版權的緣故嗎?如今,想找一本東大版的平裝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精裝。二○一二年十二月,我曾在台北重慶南路三民書局書架上偶遇五冊嶄新的平裝本,大喜,遂盡數帶回深圳。」

偶讀此文,出於好奇,我也就近前往三民書局一探,發現胡洪俠將「五冊嶄新的平裝本」悉數捲走之後,書架上仍穩穩當當地放著一冊劉譯《一九八四》。吾亦大喜,遂購回一冊。改日再去,此書仍不缺席。

由是乃知,三民書局的庫房裡,恐怕還放著不知多少劉譯《一九八四》等著上架。如果胡洪俠早知道打個電話給三民書局的櫃檯,也不必多年苦於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某日逡巡三民書局,偶見葉石濤一冊早年的短篇小說集《卡薩爾斯之琴》,平裝本,中華民國六十九年十月初版。想見此書銷路不佳,初版未能售完,竟自民國六十九年上架至一○四年仍未下架,算算前後長達三十五年。在這眾聲喧嘩「紙本書已死」的年頭尚有此「書店奇遇」,吾人一時感動不已,遂又購回一冊。

改日再去,不意外,此書又上架了。這次不但有初版平裝本,還出現初版精裝本。

後來才知道,我的種種驚喜,在三民書局中,只能算是稀鬆平常。許多二手書店尚難得一見的書,三民書局都當成新書在賣。

也許是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前出版的書,只要進書了,三民書局就為其留個席位,時時勤拂拭,不使惹塵埃。讓書本默默地等待第一代、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的讀者上門問津。

都說這是個出版崩壞的年代,新書上市賣不動,書店馬上下架、退書,出版社庫存已滿,就送去打成紙漿。書愈出愈多,絕版也愈來愈快。當此之時,三民書局曖曖內含光的溫柔敦厚,六十寒暑的藏書底蘊,足使嗜書者感心再三。

老戰友多熄燈歇業,新挑戰已紛至沓來。雖然沒有暖色系的燈光、木質地板和高品味的裝潢,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吸引文青男女深夜相約或不相約的盛妝流連。不能在面海的落地玻璃上寫詩,也沒有帶著咖啡香和手工餅乾的文化講座。反而是,店門口恒常放著字典、辭典的廣告文案,一樓擺放大量的考用工具書,四壁書架頂天,平台新書向來並不搶戲。

木納若是,書店不死。

刊於2016/3/7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


2016年3月3日

《古書漫記》阿波橘貢著《書則》寫本

自從去年有一次發神經買了幾本和刻本(即日本刻版印刷的書籍)之後,發現在這些爛紙頭裡找資訊,去拼湊一本書的身世,是一件蠻好玩的事情。

結果手賤一滑,搭配無遠弗屆的網路,居然又搞了一些廉價日本書回來。

本文所介紹者,賣家是四本打包一起賣,我以1699日元得標。當然,如果把手續費、日本國內運費、國際運費及代收代寄服務費加一加,總價超過4500日元的。完全是一種櫝比珠貴的概念。

話休煩絮。且看照片。



封面題箋「書則  寫本   全」。這是手抄本,並非印刷。




《書則》是一本書法理論書籍。尊晉唐而貶宋元以下。主張學書以筆法為主,不可徒然模倣字型。立場大致如此,值得贊同。

著者「阿波  橘貢」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來歷。也可能是指阿波地區(四國德島)的橘貢先生。

網海撈金之結果,只在一名日本古書商的目錄中見到此書的另一個寫本,售者標註係文政年間(1818-1829),由藤田安吉郎書写,售價30000日円。依其照片觀之,這位藤田先生的書法功力比我手上這本好些。



這個寫本,不只是書寫,還有附圖。圖係雙勾,中間空心。可見抄寫之際,底本亦有附圖。這圖案頗為複雜,前人抄書真不容易。

前述藤田先生抄本,依古書商在網路上提供有限的照片(其實只有一幀)來看,他的圖例是實心的。而且排版也完全不同。所以鈔本人人可抄,各有巧妙不同。



鈔本的書者,依例是會簽名於書末。本書應該是一位「上石」先生抄寫的,可惜並無全名。

年代在享和元年辛酉三月,即西元1801年,清嘉慶六年。而且可以確定是在三月二十日之後,因為在該年三月十九日前,日本年號仍為寬政十三年。

所以,這是距今215年前的一個寫本。而且是奉「東叡大王」的命令所抄的。

所謂「東叡大王」,是對「三山管領宮」的敬稱。而三山管領,是指他一人兼有「上野東叡山寛永寺貫主」、「日光山輪王寺門主」、「比叡山延暦寺座主」的職位。在江戶時代,是佛教及漢文教育的重要機構,當然也在政治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不過此部分我非專家,就此打住,不要再胡說下去了。

因此,我猜這可能是當時的東叡大王有《書則》古本,命其部屬「上石」抄寫,作為內部使用。也許不只命一個人抄,也可能不只抄一本。但,這部分就待考吧!

接下來,看收藏者的紀錄。

以往讀書,說是珍貴書畫古籍藏品等,最重要的就是「流傳有緒」,即由某個名家收藏再轉到某名家再轉到下個藏家等等,每一次轉換都要有紀錄。

我這本廉價書,當然談不上什麼「有緒」,不過藏家簽名及日期註記是有的。而且,這位收藏家的書法,比起抄寫者「上石」先生可真是好太多了。





「間野藏」或「菅野藏」三字書於封面背面。原本扉貢應當是黏在封面之後,年久脫分,所以這位「間野」或「菅野」先生就直接寫在封面背面上了。

「昭和三年春の日  登米伊達家 (?) 拜預(領) す」

「登米伊達家」來頭不小,是仙台藩的一門,第一代藩主伊達宗直(原名白石宗直)的主君就是伊達政宗。伊達政宗的名字和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人常連在一起,不論是讀小說、看漫畫或者打電玩,應該都不陌生。

至於「 拜預 す」是指暫時收存的意思。難道此書曾暫放登米伊達家。

在此處,嚴重懷疑是寫字寫太快,「 拜預 す」其實是「 拜領 す」,「領」、「預」二字的行書樣子有點接近,依此處文義,以「拜領」較為合理。

如果是「拜領」,那意思就很明確了,即此書得自「登米伊達家」。

至於這位「簡野」或「菅野」先生是誰呢?說實話我無法判斷。這兩個姓氏和伊達家好像都很有關係。

先說「簡野」吧!我私心以為這本書若是「簡野道明」先生的藏書,那我就真的賺到了。

簡野道明出身於日本宮城縣的本吉町,就在登米市的旁邊(原本吉郡有一部分劃入登米市)。據說他所屬的「簡野氏」,先祖就是伊達政宗,伊達政宗的後代分封他處,最後成為吉田藩藩主,其中一個兒子又繼承了簡野家,就是簡野道明的祖先。所以簡野道明和伊達家可謂是關係匪淺。

簡野道明是日本的大漢學家及漢詩詩人,編有漢和辞典「字源」及各式中國經典古籍的註解書。所以如果是他,應該會有興趣收《書則》這樣的書吧!

只不過昭和三年(1928)時,簡野道明已經63歲,離去世只有10年。彼時其已望重士林,藏書是否會輕易流出?然或因戰亂之故,也實在難說。

而「菅野」在日本也算是大姓,伊達家歷史上姓菅野的家臣多的是。這就真的很難猜了!

無論如何。追答案的過程就是一種無聊的樂趣。

分享無聊的樂趣,就是讓人在奮鬥的塵世之中,偶也能感受一下無聊的趣味。

茲為記。

2016年3月2日

【民國軼事】 近代女刺客

去年,侯孝賢《刺客聶隱娘》名重坎城,又奪金馬。而聶隱娘者,一唐朝女刺客耳。

近代也有一位女刺客施劍翹,一九○五年生。父施從濱,軍閥張宗昌之部將,一九二五年兵敗於孫傳芳,被俘,槍斃於蚌埠車站前。

一九三五年,孫傳芳下野後,於天津居士堂禮佛誦經。十一月十三日,施劍翹喬裝信女,近身槍殺孫傳芳,舉國震動。

行刺後束手就擒,當場發放傳單,表明行刺係為報父仇,無關政治。傳單上自署詩二首:

「父仇不敢片時忘,更痛萱堂兩鬢霜,縱怕重傷慈母意,時機不許再延長。」

「不堪回首十年前,物自依然景自遷,常到林中非拜佛,劍翹求死不求仙。」

詩才普普,但直白傳情。

此女刺客,比李安電影《色戒》中的王佳芝乾脆多了。

只是王佳芝(鄭蘋如)行刺漢奸易先生(丁默邨)不成,淪為槍下亡魂。施劍翹殺了孫傳芳,卻是繫獄不久便被當局釋放;她雖抱必死之決心,卻活了下來。

大抵父仇不共戴天,為父報仇,其情可憫,這條潛規則在法治未開的亂世,還是有其「法效果」的。


刊於2016.3.1人間福報縱橫古今版